火化炉的轰鸣声不大,但那种低频震动穿透了整个房间,
从地板传到脚底,再传到骨头里。
刘梦已经冲到炉门前。
火焰从炉膛里往外舔,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什么东西在烧?”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窗盯着走廊里的周远道。
周远道没有走。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头,像在等一个实验结果。
“他故意的。”陈默说。“他把我们锁在这里,然后烧了一个东西。
他想让我们看到我们在乎那个东西被烧。”
“所以我们不在乎就行了。”
“你在乎。”
刘梦猛地转头看他。
“因为你知道那个炉子里烧的是什么。”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你闻到了。”
刘梦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
不是木头,不是塑料,不是普通的燃烧气味。
是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骨头的味道。
刘梦的脸白了。她见过太多火化的现场,她认得这个味道。
“里面有尸体。”
“不止。”陈默走到炉门前,火焰的热浪灼烧着他的脸。
“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比尸体更重要。”
火太大了。炉膛里的温度至少上千度,任何东西进去都会在几分钟内化为灰烬。
但火焰的颜色不对。
正常的火化炉,火焰是橙红色的。
但这个炉子里的火焰,在某些角度下会泛起一种不正常的蓝色。
“化工品。”刘梦说。“有人在炉子里放了助燃剂。”
“不是助燃剂。”陈默盯着火焰。“是数据载体。”
“什么意思?”
“硬盘。U盘。手机。任何存储设备在高温下都会释放特定的化学物质。
那种蓝光是金属氧化物燃烧的颜色。”
刘梦明白了。“炉子里烧的不是尸体。是证据。”
“也可能是备份。”
走廊里传来一声轻响。
陈默转头。
周远道把一张纸条贴在了玻璃窗上。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炉子熄火后,灰烬里有你要的答案。”
刘梦开始踹门。连续三脚,门框的木头裂了,但锁芯还在。
她退后两步,一个侧踹,门整个飞了出去。
陈默没有跟她一起冲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炉膛里的火焰。
火在烧。
他在等。
不是等火熄灭。是等一个念头成形。
周远道为什么要把他们锁在这里?
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烧一个东西?
为什么不直接毁掉证据,非要让他们看到毁掉的过程?
这不对。
刘梦冲回来。“你干什么?走啊!”
“他不想让我们追他。”
“对,他想拖延时间——”
“不。他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是在固定一个事实。”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他要我们亲眼看到这个东西被烧。
因为如果我们没看到,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个证据曾经存在过。
他要我们知道——我们错过了什么。”
“所以我们更不能站在这里看。”
“我们必须站在这里看。”
“为什么?”
陈默走到火化炉的操作面板前。
面板上有温度显示。
当前温度:1120摄氏度。燃烧时间:4分22秒。
剩余时间:根据程序设定,还有7分38秒。
炉子是程控的。
这意味着有人提前设好了程序。
烧什么,烧多久,烧到什么温度。
陈默看了一眼程序界面。
燃烧物类别一栏,不是“尸体”,也不是“未知”。是一串数字。
#042
“042号。”陈默的声音很轻。
刘梦凑过来看。“林深?”
“不一定。042号是实验体的编号。
林深是042号。但042号也可能是别的东西——他的档案,他的记录,他的——”
程序界面上还有一个参数。
冷却后自动开启炉门:是
又一行小字。
炉门开启后,请取出耐火盒。
耐火盒。
炉子里有一个耐火盒。
陈默猛地看向炉膛。
火焰太猛了,看不清楚。
但仔细看,火焰底部有一个方形的暗影。
不是骨灰,不是残留物。
是一个容器。一个能在上千度高温中保持完整的容器。
“他在炉子里放了一个保险箱。”刘梦说。
“不是保险箱。是证据箱。他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耐火盒里烧,表面销毁,但核心数据可能还在。”
“那他烧的是什么?”
陈默盯着计时器。
还有六分钟。
“他在烧一个真相。但在烧的同时,他也在保护那个真相。”
“这不矛盾吗?”
“不矛盾。他烧的是载体。保护的是内容。”
刘梦的手按上了对讲机。“我叫人来。”
“来不及了。等他的人到,耐火盒已经被取走了。”
“谁取?”
陈默指着炉门上的自动开启提示。
“炉子自己。程序写好了。时间一到,门开,盒出来。”
“然后呢?”
“然后谁来拿,谁就是答案。”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至少四五个。
刘梦的手按在枪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默侧耳听了一下。“不对。不是来抓我们的。”
“那是什么?”
“是来送东西的。”
走廊拐角处转过来两个人。
穿着殡仪馆的工作服,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一个金属箱。
跟他们身后的火化炉一样,银白色,耐高温。
刘梦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推车的人一脸茫然。“送耐火盒的。
系统提示二号炉的耐火盒已经冷却完毕,需要转运到储存室。”
二号炉。
陈默看了一眼炉门上的编号。二号。
刘梦又看了一眼程序界面。炉门开启倒计时:三分钟。
“这个耐火盒是几号炉的?”
推车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一号炉的。”
陈默和刘梦对视了一秒。
有人在一号炉里也放了一个耐火盒。
而且那个耐火盒,已经取出来了。
就在他们面前。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刘梦问。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管转运。”
刘梦掀开金属箱的盖子。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耐火盒。
大约A4纸大小,厚度不超过五厘米。
盒盖上有密封条,还没有被打开过。
密封条上写着一行字。
“陈默亲启。其他人打开,盒内装置会自动销毁。”
刘梦把盒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盒子。
很沉。不止是金属的重量。里面装满了东西。
他撕开密封条。
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实验室。
二十年前的风格。仪器很旧,但摆放得很整齐。
照片正中间是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两台脑电监测仪。仪器连接着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桌子上。
七八岁的样子。男孩。闭着眼睛。
陈默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照片背面有字。
“实验体000号。潜意识底层协议原始载体。
协议写入时间:1998年3月。
执行人:陈建国。备注:这是第一个。也是一切的开始。”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记起来了。
1998年。他七岁。
父亲带他去过一个地方。白色的房间。很多仪器。有人在他头上贴了很多线。
父亲说:这是游戏。
他信了。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再看一次。
桌子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二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那个年轻男人,是林深。
林深从一开始就在。
他不是042号。
他是父亲的助手。在000号实验的时候。
刘梦看着陈默的脸色变化。“陈默?”
陈默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拿出下面的文件。
第一页。
“实验体000号实验记录,第一周,潜意识底层协议植入成功,
实验体表现出读取表层情绪的能力,
副作用:实验体出现记忆混淆——建议:继续观察。”
第二页。
“第四周,实验体读取能力增强,可读取简单画面,实验体开始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执行人建议:暂停实验。项目负责人批示:继续。”
第三页。
“第十二周,实验体出现人格边界模糊执行人再次建议终止。
项目负责人批示:扩大样本量,增加实验体。”
最后一页。
“第二十四周——实验体000号出现严重意识混淆。
执行人违反指令,擅自终止实验,并清除实验体相关记忆。
项目负责人:解除执行人职务。
实验体000号:标记为‘已销毁’,实际去向:由执行人私人监护。”
执行人是陈建国。
项目负责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但签名还在。
陈默认得那个签名。
不是因为他在哪里见过。
是因为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个签名的影子。
那个签名,和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二号炉的门开了。
耐火盒滑出来,落在托盘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陈默没有回头去看。
他站在一号炉送来的耐火盒前,手里拿着那张自己七岁时的照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是天生的能力者。
他是被制造的。
而制造他的人,是他父亲。
站在他身后的人,是林深。
下达指令让他继续被当作实验体的人,是——
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人。皮鞋。很慢。
刘梦拔出了枪。
那个人走到门口,停下来。
光线打在他脸上。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看了刘梦一眼,然后看向陈默。
“小默。”
声音很轻。很稳。
像是十五年的失踪,只是一个下午的出差。
陈默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爸。”
陈建国点了点头。
“你手里拿的那份文件,”他说,“翻到最后一页。看看那个签名。”
陈默没有翻。他不需要翻。
“是你签的?”他问。
“不是。”
“那是谁?”
陈建国走进房间。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薄冰上。
他停在陈默面前,伸出手。
陈默没有躲。
陈建国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旁边的手写签名。
那是一个名字。
陈默低下头,看清了那几个字。
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他。
那个名字,是——
刘建国。
不是陈建国。
刘。
刘梦的刘。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刘梦。
刘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困惑到恐惧的转变。
她也看到了那个名字。
刘建国。
她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