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资本的收购计划终止后,陆氏的股价稳在了十五块以上。陆司珩在董事会上汇报了季度业绩,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八,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财务总监念数据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董事们没有鼓掌,但散会的时候,好几个人过来跟陆司珩握手,说“陆总辛苦了”。
陆司珩说“不是我辛苦,是团队辛苦”。他在这一点上从来不抢功。
但真正让他觉得“辛苦没有白费”的,不是董事会的掌声,是陆父出院的消息。
陆父在医院住了将近四个月。从ICU到普通病房,从普通病房到康复科,从康复科到回家。每一步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陆母每天去医院,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走,比上班还准时。她不在的时候,护工陪着陆父做康复训练。陆父话不多,但配合度很高——他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
出院那天,陆司珩去接的。我在公司开会,没能去。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陆父坐在轮椅上,陆母站在后面,两个人都没笑,但眼睛里有光。陆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住院前只是花白,四个月熬成了全白。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病态的眼神。
“爸精神不错。”我回了一条。
“嗯。医生说回家休养,定期复查,不能操劳。”
“那你跟他说公司的事了吗?”
“还没。回家再说。”
我放下手机,继续开会。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陆父知道了公司这几个月的变化,会怎么想?他一手创办的陆氏,在他病倒后差点被人吃掉,是他儿子和儿媳一起扛回来的。他会欣慰,还是会心疼?
晚上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陆家别墅。
陆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松树常青。但院子里的海棠开了——陆父住院前还是光秃秃的枝丫,现在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了一地。
陆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是轮椅。他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沙发的。陆母在旁边扶着,他不让,说“我自己能走”。走得慢,但稳。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端着茶杯喝茶。看到我,茶杯顿了一下,然后放下。
“小娜来了。”
“爸,您今天出院,我过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第一次出院。”
陆母在旁边瞪了他一眼:“孩子来看你,你还嘴硬。”
他没有回嘴,但嘴角动了一下。
陆司珩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陆父面前。“妈炖的,趁热喝。”
陆父看了一眼汤,没有喝,看着陆司珩。“公司最近怎么样?”
陆司珩在我旁边坐下,把公司这几个月的情况说了一遍。内鬼、鼎盛收购、商业地产联动、股价从五块到十五块。他说得不快,不渲染,不夸张,像在汇报工作。陆父听得很认真,茶杯端在手里,一直没有喝。听到“鼎盛持股百分之十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听到“商业地产联动方案是周小娜做的”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听到“股价十五块七毛二”的时候,茶杯放下了。
“十五块七毛二?”他问。
“嗯。历史新高。”
“我接手的时候,股价是三块。”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三块,跟现在不是一回事。”陆父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水晶吊灯没开,只有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你做得比我好。”他说。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一片海棠花瓣落在地上。但陆司珩听到了。
“爸,我只是守住了。公司是你创的。”
“创的人不一定守得住。守得住的人不一定能创。你既能创——律所是你创的,又能守——陆氏是你守的。比我强。”
陆司珩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夸奖打动的人,但这句话来自他父亲,分量不一样。
陆父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我退休了。公司交给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陆母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她握着佛珠的手停了。
“爸,您还年轻——”
“不年轻了。六十三了。这次住院我想了很多。”他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片沉在杯底,“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工作。我以前不懂,住院的时候懂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想的是——我这辈子除了赚钱,还做了什么?”
客厅安静了下来。院子里有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地落。
“我没陪你妈去过几次旅行。没看过几场电影。你小时候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他看着陆司珩,“这些,你以后不要学我。”
陆司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爸,公司的事您不用担心。我会管好。”
“我知道你会。你身边还有人帮你。”陆父看了我一眼。
“小娜,这几个月辛苦你了。商业板块的事,我听说了。不是谁都能在那个位置上站稳的。你站稳了,还站得高。”
“爸,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司珩在旁边笑了。
陆父出院后的第一周,陆司珩办完了交接手续。董事长的职位正式转给他,陆父改任名誉董事长,不参与日常经营,只在重大战略问题上提供咨询。公司内部发了一封邮件,措辞正式,措辞里有一句“感谢创始人陆XX先生几十年的卓越领导,欢迎新任董事长陆司珩先生带领陆氏开启新篇章”。
邮件发出去的那天,陆氏的股价涨了百分之二。市场用钱投票,认可了这次交接。
晚上回到家,陆司珩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没有看卷宗,没有看财报,就坐着。念娜在地上爬,爬到他脚边,扶着椅子腿站起来,伸手够他的裤子。他低头看着她,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爸爸今天当了董事长。”
念娜听不懂,但她拍了一下手,好像在鼓掌。
诺诺从门外探进头来。“爸爸,你当董事长了?”
“嗯。”
“那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不会。以后会安排时间陪你。”
“真的?”
“真的。”
诺诺走进来,爬到陆司珩另一条腿上。陆司珩两条腿各坐一个孩子,画面有些滑稽。我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笑了。
“周小娜,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帮忙。”
“帮什么忙?你腿上不是还有空位吗?”
“没了。满了。”
“哪里满了?”
“心里满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在椅子扶手上。一家四口,挤在一把椅子里。念娜抓着我的衣领,诺诺靠着陆司珩的肩膀。这把椅子不大,但挤一挤坐得下。
“陆司珩。”
“嗯。”
“爸今天说‘你做得比我好’,你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考了一百分,但没人在家。”
“现在有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有。都有。”
窗外北京的夜风很大,但书房里很暖。念娜在我怀里睡着了,诺诺在陆司珩肩上打哈欠。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陆氏集团的楼在夜色中亮着灯,二十八楼,东侧是他的办公室,西侧是我的。两盏灯,靠得很近,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陆父退休了。他把公司交给了陆司珩,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放心了。他看到了儿子能扛事,看到了儿媳能帮手,看到了陆氏的股价创新高。他可以去做那些“住院时才想到”的事了——陪陆母去旅行,去看电影,去参加孙子的家长会。
家长会他以前一次都没去过。下次诺诺开家长会,他可以去了。不是以陆氏集团创始人的身份,是以“诺诺的爷爷”的身份。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娜,她的小手还抓着我衣领,抓得很紧。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爷爷退休了,不知道爸爸当了董事长。她只知道妈妈抱着她,很安全。
这就够了。
陆司珩把诺诺放在沙发上,盖好毯子。然后把念娜从我怀里接过去,放进婴儿床。念娜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周小娜。”
“嗯。”
“谢谢你。这几个月,没有你,我撑不住。”
“你撑得住。你只是不想一个人撑。”
他没有反驳,伸出手,我握住。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椅子扶手上。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陆氏集团的楼在最前面,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灯亮着,人还在。人还在,家就在。
陆父退休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不是他一个人的时代,是我们一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