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后，院子里的绿荫一天比一天浓了。阿弃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槐树下看那窝燕子。雏燕已经长出了羽毛，黑亮黑亮的，时不时从巢里探出头来，唧唧叫两声。
“三更哥，小燕子什么时候飞？”
“快了。”
“快了是多久？”
“翅膀硬了就飞。”
阿弃不再问了，蹲在树下，仰着头等。等到脖子酸了，就低下头歇一会儿，然后再仰起来。
陈念归从灶房端出一盆脏衣服，蹲在井边洗。搓衣板搁在盆沿上，一下一下地搓，肥皂泡飞起来，在阳光里五颜六色的。阿弃跑过去，蹲在旁边看肥皂泡。
“念归姐，肥皂泡为什么是彩色的？”
“因为光。”
“光为什么是彩色的？”
“因为……”
陈念归想了想，答不上来。“问你哥去。”
阿弃又跑回槐树下。“三更哥，肥皂泡为什么是彩色的？”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因为太阳。”
“太阳为什么是彩色的？”
“太阳不是彩色的，太阳是白的。照在肥皂泡上，就变成彩色的了。”
“为什么照在肥皂泡上就变成彩色的？”
陈三更睁开眼，看着他。阿弃一脸认真，等着答案。
“因为肥皂泡薄。”
“薄就变成彩色的？”
“嗯。”
阿弃想了想，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又跑回井边看肥皂泡。陈念归已经洗完了衣服，正在拧水，肥皂泡破了一个又一个。
“念归姐，肥皂泡破了就没了。”
“嗯，破了就没了。”
“那明天还能有吗？”
“明天洗衣服还有。”
阿弃点了点头，帮她把拧干的衣服装进盆里，端到槐树下，一件一件抖开，晾在绳子上。被单被风鼓起来，像一张大大的帆。他在被单下面钻来钻去，玩得不亦乐乎。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阿弃钻被单。
“三更，这孩子越来越皮了。”
陈三更嘴角微微动了动。“嗯。”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阿弃钻被单，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她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午饭。
陈念归晾完衣服，把盆放回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碗凉茶。一碗递给陈三更，一碗递给陈北斗。
“爹，喝点凉茶，天热了。”
陈北斗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还给她。“太甜。”
“放了一点糖，解暑。”
陈北斗没有再说话。陈念归端着碗，走进灶房。
太阳越升越高，院子里的光越来越亮。知了开始在槐树上叫，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阿弃从被单下钻出来，跑到槐树下，仰着头找知了。“三更哥，知了在哪？”
“在树上。”
“哪棵树上？”
“这棵。”
阿弃围着槐树转了一圈，也没找着。“看不见。”
“它躲着呢。”
阿弃不找了，蹲回廊下，端着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眯着眼。“念归姐，凉茶真甜。”
“甜就多喝点。”
阿弃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石桌上，继续看燕子。母燕衔着虫子飞回来，落在巢边，雏燕争着往前挤，你推我我推你，抢得不亦乐乎。
“三更哥，小燕子什么时候能自己捉虫？”
“快了。再过几天，它们就出窝了。出窝了，母燕就不喂了。”
阿弃看着那窝雏燕，忽然有点舍不得。“那它们飞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明年春天还回来。”
阿弃点了点头，继续看着。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灶房里饭菜的香气，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夏天才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