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我的预备役生涯》一
十八岁这年,刘连正式踏入预备役行列,开启了一段难忘的护桥军旅生涯。他服役的铁路大桥警卫分队,驻守在津浦铁路干线的一座关键大桥上。早些年,这座重要桥梁由正规部队专职守卫。随着社会局势日趋稳定,国家调整发展重心,摒弃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发展模式,大桥护卫等级随之下调,正规部队撤防移交,改由鲁宁市军分区监管、县武装部预备役部队接防驻守。
虽然转为预备役编制,但大桥警卫分队原有番号予以保留,日常训练、实弹打靶、野外拉练等各项任务,全部沿用正规部队标准,纪律严明、作风严谨。唯一的变化,是执勤着装不再佩戴领章、帽徽。分队武器配置精良,配备56式冲锋枪、56式全自动步枪、半自动步枪,以及可对空射击的高射机枪。执勤人员常年荷枪实弹,实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轮岗巡逻,守卫职责与正规部队相比丝毫未减。除此之外,分队士兵若想转入正规部队,仅凭县武装部开具的证明,无需体检即可直接入伍,是当地待遇好、含金量极高的预备役岗位。
刘连刚满十八岁,在家过完八月十五中秋节后,便前往县武装部参加目测体检,顺利入选护桥警卫分队。入伍后,他经历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军事集训,主攻近距离实弹射击,在一百至两百米射程内射击精准度极高,几乎百发百中,成了新兵营里小有名气的“神枪手”。
护桥分队设有专属枪库与弹药库,弹药供给充足,日常训练可自由申领子弹练习射击,目的就是锤炼出一批顶尖枪手,高质量完成护桥警卫任务。集训结束后,刘连被编入警卫三班,配发一把带有固定编号的半自动步枪、五发实弹以及一件制式子弹带。班长、副班长配置更高,统一配发全自动步枪或冲锋枪,每人十发子弹。入伍第一课,教官便反复叮嘱所有新兵:爱护枪支,就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
驻地辖区内有两座并排而立的铁路大桥,皆有史可考。主桥始建于1898年9月,由清政府交由英国承建,1912年随津浦铁路全线通车正式投入使用,全长约五百二十米。这座大桥的通行规则十分特殊,与常规道路通行逻辑相反,北上列车走右侧轨道,南下列车走左侧轨道,分工明确,通行有序。
铁路大桥北侧,矗立着另一座知名铁桥,1911年由德国工程师设计承建,有着鲜明的德式设计理念与建筑风格,与主铁路大桥同步完工、同步投用。上游不远处,还有一座极具战略价值的节制闸大桥,是南四湖最重要的水利枢纽。该闸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清代顺治年间首次加固,后经康熙、雍正、乾隆数朝陆续改建修缮,形成湖口新闸格局。新中国成立后,1958年再度大兴土木翻新改建,1960年建成十七孔老闸;1980年,老闸两头再次扩建,修成气势恢宏、端庄大气的三十一孔新闸,为沂沭泗流域的防洪防汛安全筑牢了坚实屏障。节制闸由南四湖管委会管辖,配有国家专职工作人员持枪护卫,与两座铁路大桥遥相呼应,共同守护一方水土与交通要道。
铁路大桥安保布局严密,南北两端各设一座固定岗亭,岗亭周边架设多台探照灯,夜间开启后,桥面、桥下的角落缝隙一览无余,亮如白昼。分队实行三人一组执勤制度,由老兵带队机动查岗,每三小时轮换一次岗位。平日里,刘连执勤时,会与另一名战友分工协作,分别把守大桥南北两座岗亭。
铁路干线大多远离城镇,穿行在荒郊野外,大桥周边亦是偏僻荒凉,岗亭四周林木丛生,遍布乱石岗与老旧坟地。大桥两头的沿河大堤上,林木连绵无际、郁郁葱葱。每到夜幕降临,林间幽深漆黑,点点萤火虫肆意飞舞,偶尔夹杂着飘忽不定的磷火,虚实难辨、难以区分。林间不时传来猫头鹰及各类夜鸟的怪异啼鸣,夜空静谧,偶尔还有流星划破天际,整片旷野空旷苍茫,氛围阴森又肃穆。
初上岗执勤时,刘连心底满是忐忑与畏惧。他身姿笔挺地伫立在岗亭中,双手紧握钢枪,警惕地望向漆黑幽深的林间。好在身上荷枪实弹,沉甸甸的枪械,给了他莫大的底气。他暗自心想,就算真有邪祟异物出现,自己也要举枪将其击溃,大有遇鬼杀鬼、遇佛杀佛的果敢气魄。也正是日复一日在坟圈野地的夜岗值守,硬生生练出了他过人的胆量。长期的夜间执勤,让他练就了极佳的夜视能力,借着细碎星光,便能视物深远、辨别精准,数里之外惊飞的飞鸟、林间细微的异动,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铁路大桥、北侧铁桥与上游节制闸三座重要设施,兼具交通、水利、安防多重核心价值,战略地位举足轻重,足以见得当年此处守卫工作的严苛等级。一旦有不法分子蓄意破坏,后果不堪设想。倘若上游节制闸被炸,下游千千万万座村庄将瞬间被洪水淹没,人民的生命财产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倘若铁路大桥被毁,南来北往的军列、油罐车、客运列车尽数受阻中断,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正因如此,分队的每一项执勤、训练任务,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平日里节制闸开闸放水时,桥下河水水深数米、水流湍急、汹涌奔涌;若是关闸蓄水状态,桥下积水遍布、杂草丛生,积水深度可没过膝盖。每当有火车即将驶上桥面,岗亭执勤人员都会提前敲响警示铃,提醒桥面巡检工人、换岗战友及时避让,规避安全隐患。
时序流转,天气日渐寒凉,夜间执勤寒意刺骨,所有士兵都换上了秋衣秋裤。刘连嘴甜活络、待人友善,平日里爱笑谦和,性格极好,很快便和班里的老兵们打成一片,相处得十分融洽。
一天夜里,床铺紧邻的一位老兵悄悄凑近,低声提醒他:“你们新兵刚到岗,夜里大概率会搞紧急集合演习,睡觉机灵点,多留个心眼。”刘连心领神会,连忙小声道谢,默默将这番叮嘱记在了心里。
晚上十点,熄灯号准时响起,瞬间笼罩整座营房。片刻之后,宿舍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刘连谨记老兵的提醒,比旁人多了几分谨慎,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他规整摆放好整套军服,将秋衣秋裤单独叠放整齐,在床下的小板凳上,依次摆放好制式军鞋、日常穿的白色回力球鞋,还有休假外出穿的皮鞋,保证紧急集合时,随意抓取一双都能快速穿戴。随后他轻手轻脚走到枪架旁,取下自己的步枪与子弹带,压在枕头下方藏好。自认安排得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后,他才安心躺下休息。
凌晨两点,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铃声骤然划破沉寂的夜空,紧张肃穆的备战氛围,瞬间笼罩了偏僻孤寂的营房。熟睡中的众人被猛然惊醒,连队长急促的哨声与厉声呵斥紧随而至:“快!快!紧急集合!”
军营向来有“老兵怕哨,新兵怕号”的说法,且夜间严格执行灯火管制,严禁开灯。所有人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穿衣、披挂子弹带、取枪上肩,全程无人喧哗吵闹,四下只剩急促的衣物摩擦、器械碰撞的声响,众人火速冲出宿舍,奔赴操场列队集合。
刘连此刻紧张到了极点,人在极度慌乱的瞬间,会短暂视物模糊,他瞪大双眼却看不清周遭事物,只能凭着本能胡乱摸索穿戴。他平日里睡觉爱翻身打滚,睡前精心摆放整齐的衣物早已散乱一团。慌乱中,他摸到秋衣秋裤,可秋裤拧得如同麻花,越急越穿不上,好不容易套上秋衣,还前后颠倒、后领穿到了胸前。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队长清晰的口令:“稍息,立正,报数!”眼看全员即将列队完毕,刘连再也顾不上整理衣物,干脆甩掉穿不上的秋裤,只穿着平角裤头跳下床。慌乱之中,床下的制式军鞋不知被谁踢到了别处,他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只白球鞋、一只皮鞋,也顾不上合脚与否,直接套在脚上,拎起枕头下的枪支和子弹带,狼狈地冲出营房,堪堪赶上队伍最后的报数。
全员集结完毕,队长神色凝重、语速急促地下达作战指令:“同志们,我们的南岗哨遭遇破坏分子袭击,执勤战友生死未卜!现在全员兵分三路围扑目标,一班奔赴左桥、二班奔赴右桥、三班从桥下向南岗突袭,立即行动,出发!”
指令刚落,南面岗亭骤然传来“砰、砰”两声枪响。整支队伍瞬间紧绷,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也一时难以分辨,这是演习预设环节,还是真实突发敌情。以往演习全程空弹演练,从未有过实弹声响。队长见状厉声大喝:“快!各班以最快速度扑向指定点位!”
刘连跟随三班班长王相民,火速朝着桥底冲去。桥面到桥底落差三十多米,坡度极陡,坡面布满青苔,湿滑无比。他一脚皮鞋、一脚球鞋,双脚高低不一,一瘸一拐地往下挪,大半路程几乎是直接滑下去的,裤腿和臀部沾满了厚厚泥浆。
桥底积水没过膝盖,深秋的冰水刺骨冰凉。刘连无暇顾及满身狼狈与彻骨寒意,端紧手中钢枪,蹚着坑洼淤泥与积水,全速冲向桥南区域,随后攀爬几十米陡坡,抵达指定作战位置,迅速完成卧倒、出枪、子弹上膛、瞄准岗亭一系列动作,静静等待射击命令。就在此时,岗亭方向再次传来“砰、砰”两声枪响,信号弹拖着明亮火光刺破夜幕,紧接着几声短促哨音响起,连队长高声喊话:“警报解除,演习结束!全体人员退出子弹,返回操场集合点评!”
返程途中,刘连趁着队伍行进的空档,连忙向身旁身着全套秋装的老兵求助,借来一条秋裤穿好,又将穿反的秋衣重新整理端正,肩背钢枪、端正仪容,精神抖擞地跟随大部队返回操场列队,等候队长点评。
队长站在队伍前方,沉声开口:“同志们,本次夜间突击演习圆满成功。我特别表扬三班全体指战员,大家不惧刺骨冰水、不畏艰难险阻,展现出了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准时抵达作战点位,这种优良作风值得全员学习发扬。本次演习整体表现良好,但是——”
队长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骤然变得犀利严肃,缓缓扫视全场,“我发现个别人员战备意识薄弱、反应迟缓。方才向南岗亭围扑途中,有人衣衫不整、仪容松散,近乎衣衫不整!是谁,自己心里清楚!”
队长目光从前到后扫过整支队伍,突然高声点名:“刘连!”
“到!”刘连立刻提枪立正,身姿挺拔。
队长紧盯于他,沉声发问:“你刚才看到衣衫不整的人了吗?”
“报告队长!没有。”刘连挺直胸膛,语气沉稳坚定。
队长沉默片刻,语气稍稍缓和:“此次问题不予深究,下不为例!今后紧急集合、战备执勤,若再出现此类松散问题,一律严肃处理!全体立正,解散!”
回到宿舍后,邻铺老兵笑着拍了拍刘连的肩膀,打趣道:“你小子倒是机灵,脑子转得快。”
刘连心中了然,他早料到队长会当众追责问责,所以提前借了老兵的秋裤整理好仪容,及时化解了当众出丑的尴尬,顺利躲过了一场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