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台阶,凌啸龙的手从门把上松开,转身进了屋。他没点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暗格,将油纸包着的黑方块放了进去。铜符压在上面,盖子合紧。他站了一会儿,又把陶罐从窗棂取下,吹掉浮灰,重新塞回木柜第三层。风未止,但他不能再等。
天刚亮透,训练场已有人影晃动。几个年轻牧工拿着扫帚清理碎石,动作懒散。凌啸龙走出来时,脚步声惊得他们一愣。他没说话,走到中央木桩前,抽出工兵铲,在地上划出一道线。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集合。”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过线迟到者,加练三圈山道。”
没人吭声。一个高个子青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人拉了一把。
凌啸龙看了他一眼,“有意见?”
青年低头,“没。”
“有就说。”他把铲子插进土里,“我不要听话的影子,我要能扛事的人。”
青年咬了咬牙,“我们干的是放牧喂马的活,练这些……真能防住那些拿刀的人?”
凌啸龙没答,只退后两步,摆出八卦掌起手势。左脚虚点,右臂沉肩坠肘,身形一转,整个人像贴着地面滑出去五步远。再一拧腰,掌缘劈空而下,啪一声脆响,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裂开半截。
众人屏住呼吸。
他收势站定,“昨夜埋电路板的人,以为我看不见。水道被人动手脚,通风口擦得干净,也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动,不是怕,是等——等人齐了,才好一起走这条路。”
他环视一圈,“想留的,现在站到线这边来。不想赌命的,现在走,我不拦。”
沉默了几息。第一个,老李儿子放下扫帚,跨过线。接着是两个夜里常值哨的汉子。然后是那个高个子青年,迟疑了一下,也迈了过来。最后十一个人站成一排,站在晨光里。
凌啸龙点头,“从今天起,你们是守牧队第一批。不教花架子,只教保命、盯人、传信。”
当天下午,他亲自带人丈量牧场边界,在东南坡、西岭缺口、粮仓后巷三处设固定哨点。每人配发一块铁牌,刻编号,挂脖子上。另制三色布旗,红为敌现,黄为疑踪,绿为平安,每日轮换插旗报情。
第三日,他派出两名信得过的队员,各带一封手写信,送往三十里外的华人农场和小镇杂货铺。信里没提敌人,也没说危机,只附了一张牧场防御图,标出巡逻路线、水源位置、应急集合点,并写道:“此地安,诸户共守;若有异动,三日内可撤入内围。”
周末那天,太阳刚爬过山脊,几辆旧皮卡驶进牧场大门。来的都是周边小农场主和镇上做买卖的华人,穿着洗白的工装或长衫,手里拎着茶叶、腊肉、铁钉、麻绳,说是来还礼的。
凌啸龙在演武场边摆了长桌,泡了粗茶。他没穿外套,右腕缠着新绷带,坐在一条矮凳上,讲起祖父当年在义和团营里守据点的事。
“洋枪来了,不跑。人少,就挖壕沟,堆沙袋,夜里敲梆子轮岗。他说,地不分南北,血都一样热。只要有人肯站出来,火就能烧起来。”
桌上地图摊开,他指着标记的哨点,“现在我们人不多,但路可以一条条走通。谁家发现陌生人打听地形,立刻递消息;谁家有多余干粮、药品,可以先存牧场;夜里巡边,轮流来,一家出一人,三天一轮。”
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问:“万一惹来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凌啸龙从怀里掏出那块电路板,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土里挖出来的。有人想听我们说话,看我们走路。你不挡,它就一直在这儿。”
众人沉默。片刻后,杂货铺老板拍桌,“行,我店门口装了个旧铃铛,以后有人进出,我记时间,报你们。”
农场主们也陆续点头。最终达成三条:一、建立情报互通网,以铁牌编号为信使凭证;二、设立联合巡边队,每晚两组人交叉巡查边界;三、物资互援,紧急时可调用任一方储备。
会后,凌啸龙让弟子在训练场北侧搭起一座木台,高三尺,能望全场。台上立杆,挂起一面深蓝布旗,角绣一头简笔腾龙,无名,但所有守牧队员都认得。
接下来半月,队伍扩至三十四人。凌啸龙按特长分组:巡查组十二人,两人一组,昼夜轮岗;通讯组六人,专跑联络,背熟接头暗语;后勤组负责修栅栏、清井道、备干粮。每人每月记“功绩簿”,救险一次加分,泄密一次除名,三次缺勤自动退出。
他亲自编了训练册,只有三页:第一页是基础拳术八式,源自八卦掌简化版,易学难精;第二页是阵型走位图,二人配合、三人夹击、五人围守,全按实战拆解;第三页写了一句话:“守土如守命,失寸土者,先自断其根。”
训练场上,口号声第一次响起。整齐的脚步踏在泥地上,震得木桩嗡嗡作响。有人摔了跤,没人笑。有人喊错口令,组长直接带他加练一圈山道。
第十三天夜里,巡查组在南坡发现一处新脚印,长度七寸,鞋底带十字纹,非牧场所有。消息通过通讯组十分钟内传到主屋。凌啸龙查看后,未出动全员,只调两组人换装潜伏,其余照常作息。次日清晨,脚印消失,再无后续。
他知道,试探还在,但防线已立。
第十五日清晨,凌啸龙站在木台上,望着整队列阵的守牧队员。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腰间别着短棍或匕首,铁牌挂在胸前,反着晨光。三组人依次报到,声音洪亮。
他没讲话,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下,缓缓平推。
所有人收棍,立正。
风吹过山谷,蓝旗哗地展开,龙影跃动。
他转身走下高台,靴底踩在木阶上,一声一声,稳如夯土。
回到书房,他取出日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守牧队成,三十四人,分职明确。边界无失,人心渐聚。此地非暂居,乃家业。”
合上本子时,窗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是巡查组交接岗。他抬头看了眼墙角的铜符,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震动。
他起身走到床边,将腰间短刀插回床头缝,躺下,闭眼。
门外,晨光正铺满整个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