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那本《先生怼人精选集》的诞生,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日子过得平淡充实,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先生骂他的话太精彩了,那些一针见血的、拐弯抹角的、犀利又优雅的怼人语录,如果不记下来,将来老了回忆起来会少很多乐趣。
于是他找了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开始偷偷记录。
这个本子藏在书房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最里面,压在一摞旧讲义和几本从来不翻的工具书下面。
他每次记录的时候都跟做贼一样,写完之后把本子放回原处,上面盖好书,再用几本厚重的词典压住。
记录的内容五花八门,从学术批评到生活琐事,从当面的训斥到短信里的冷言冷语,只要是被他认定为“怼人金句”的,全部收录在册。
比如某年某月某日,先生批他论文时说的那句:“你这篇论文的逻辑链条,跟我刚拆的那串断了线的佛珠差不多——珠子是好珠子,就是串不到一块儿去。”
又比如他因为小事在外人面前丢了人,计鸢说的:“我说你可以,那别人说你半句都不行,但你要是自己送上去让人说…那就是你该打。”
每一句他都标注了日期、地点、事件背景和怼人类型,甚至还做了一套简陋的分类体系——学术类用红笔画三角标注,生活类用蓝笔画圆圈,混合类用紫笔画波浪线。
如果先生那句话特别精彩,他会在旁边画一颗五角星,表示“经典永流传”。
这本子的学术价值也许不高,但对韦秦州来说,它是老宅岁月的另类编年史。
先生的每一条语录都精确记录了他犯过的错、挨过的训、耍过的赖,以及在这所有过程中先生如何用一根锋利的舌头把他削得服服帖帖。
东窗事发那天,是十二月初一个清冷的周六。
槭城入冬之后天就黑得早,不到五点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
韦秦州出门买菜还没回来,元宝蹲在廊下打盹,脑袋埋在翅膀里,只露出一小撮嫩黄的绒毛。
计鸢在书房里整理旧书,打算把一些多年不用的工具书整理出来捐给院里的资料室。
他拿了把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一摞摞往外搬——版本目录学讲义、八十年代的油印本训诂学纲要、几本泛黄的读书杂志。
搬到最底层时他看见几本从来没人动过的旧词典压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本子被抽出来时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先生怼人精选集——持续更新中(绝密)》。
括号里的“绝密”还被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画了一个骷髅头。
计鸢拿着这个本子站在书架前,翻开封皮,第一页是韦秦州手写的“凡例”,第一页写着:“本集收录先生计鸢教授对门下弟子韦秦州之一切怼人语录,涵盖学术类、生活类、综合类三大板块。语录均经核实,保证原汁原味,绝不添油加醋。”
旁边还画了一个韦秦州自己的Q版头像,表情是挨训之后特有的委屈中带着点不服,嘴里冒出一个对话框:“嗯,对,嗯,对,您说的都对。”
计鸢合上本子,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把台灯拧亮了一档,把茶挪到左手边,翻开了第二页。
韦秦州买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车筐里装满了周末两天要用的食材——排骨、土豆、豆角、一把小葱、两颗大白菜。
他把菜搬进厨房,洗了个手准备去书房跟先生报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计鸢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他极其眼熟的黑色封皮本子。
先生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铁观音,右手边放着一把竹尺。
计鸢正在读其中一页,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是在默念某条语录。
念完之后他用红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旁边已经折了角的页码让韦秦州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光他视线能数到的,至少有六七个。
“先生——我可以狡辩,不是,解释。”
韦秦州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手用的毛巾。
计鸢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里那把竹尺轻轻敲着桌沿。
他的语气平淡而和蔼,是韦秦州从没听过的温柔:“这条——‘时代不一样了?时代再不一样,我也是你先生。’你记的是今年三月的,当时你跟我说什么法律法规、旧教育方式不适应现代教育…但我觉得,对于一个弟子来说,管教是为了让你成人,不是为了让你服软。你该挨的打一下都不会少,但不该挨的,我不会动,这是分寸。”
“…”
“韦主任是觉得我这分寸拿捏的不对?”
韦秦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先生不是在挑他记语录的刺,先生是在一条一条核对语录背后的错有没有真正改过。
“趴过去,一条十下,先结已折角的这六条——剩下的往后推,翻到多少是多少,今天还不完的,以后分批还清。”
计鸢站起来走到条案桌前,用竹尺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韦秦州看着桌沿上那把竹尺,又看了看那个被先生折了角的黑本子,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先生,我今天买了两颗大白菜,要是不及时处理,明天叶子该蔫了。”
计鸢翻过一页折了个新角:“打完了再处理,很快,占用您韦大主任十分钟。裤子。”
韦秦州深吸一口气,认命,解开裤扣,弯腰趴在条案桌上。
竹尺落下来的时候熟悉而干脆,每一下都跟着计鸢平稳的声音,计鸢在读,而且格外认真。
他打得不疾不徐,每一下竹尺都落得干净利落,打完一页翻一页,翻一页继续打。
韦秦州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同时用意念把书房角落那摞旧词典往笔记本上方又推了推——可惜词典现在已经不在原处了,笔记本也在先生手里。
计鸢从“我这条命是戒尺给的”翻起,一路念到“先生说我这节课讲得跟车祸现场一样——但交警是先生派的’。”
然后是“某年某月某日,先生指着我说我是河豚——河豚起码味道还行,你是充气的河豚,光胀不香。”
韦秦州的小字标注是——河豚不能吃啊我的先生,晚上加排骨。
计鸢每念一条韦秦州就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然后竹尺精准地落下,力道均匀,不紧不慢。
打到将近五十下时韦秦州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闷在手臂间含含糊糊地喊了停:“先生!申请分期——三天还完,明天还十条,剩下的再往下分……今天实在挨不动了…”
计鸢停下手,把竹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那本黑本子翻到后面没折角的部分粗略数了数页码,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手指在本皮上敲了两下:“准,明天十条,后天十条——大后天结清尾款,一周内不记新语录,旧账就清。额外条件——本周工作日全天站着办公,办公椅搬到我办公室,什么时候站满,什么时候把椅子搬回去。”
韦秦州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腰,提好裤子,转身看着书桌前那个正在把竹尺放回抽屉里的人。
他揉了揉自己还在发烫的身后,苦笑了一声,他那本子上少说也有八十多条,最后一天清账估计是要被锤烂了…
韦秦州一瘸一拐的挪出去,系上围裙,菜刀在砧板上规律地响着。
他出去之后计鸢又拿起了那个本子继续翻,声音被淹没在翻页声里:“越来越脆。”
那本黑皮笔记本上的每一颗星号,都是计鸢用自己的方式陪着韦秦州走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