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怨念蛰伏残垣之下，一双淡金色眼眸悄然睁开，半分气息也未外泄，绕开所有人道监察、瞒过漫天神祇感知。
千里之外的咸阳人皇殿，嬴政满心铺展双重人道壁垒的宏图，对此一无所知。他目光长久落向城西冲天而起的血肉长城虚影，心神尽数系在血肉霸体与万里山河遥相呼应的布局之中。
忽然，殿内空间泛起一圈涟漪，似静水投砾。
一道白衣身影自虚空中凝实落地，正是通晓万物天机的瑞兽白泽。
嬴政收回远眺的视线，眉头微蹙。白泽素来无事不登人皇殿，每一次现身，必是天界有变。
“免礼。”嬴政抬手止住他行礼，声线沉凝，“观你面色凝重，天庭有动静？”
白泽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重重点头：“陛下，天庭未曾出兵，可这份死寂，远比兴兵来犯更为凶险。”
“死寂？”嬴政一声冷嗤，“那群高居九天的仙神，绝不可能咽下先前兵败折损的恶气。”
“正是蹊跷之处。”白泽语速稍急，“臣奉陛下旨意常年监察周天星象、天界气运流转。自上次天兵溃败后，天庭非但没有整军备战的迹象，连寻常星辰运转都滞涩迟缓，活像狂风暴雨前的死寂蛰伏。”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近几日，周天星斗之中，杀伐、灾厄类凶星本源星力，被一股至高意志大肆调动，规模、轨迹远超历次战前筹备。可这股星力并未往下界人间输送，反倒尽数汇聚紫微星宫深处，似在筹办一场浩大献祭，或是炼制一件阴毒至极的秘宝。”
嬴政双目骤然眯起，寒光乍现。献祭？炼宝？
他缓步走到殿外廊下，负手望向天际，冷笑出声：“紫微星君倒是学乖了。他亲眼见证朕执掌人道气运，人间是朕的绝对主场。他心里清楚，但凡遣天兵下凡，不过是给大秦疆土添养分，再多兵马也是徒劳。”
白泽深以为然：“臣推演天机，结合星力调动的异象，断定他要使出古来最阴狠的计策——死间！”
“死间。”嬴政低声重复四字，眸底杀意一闪。
“没错。”白泽压低声调，似忌惮冥冥之中的窃听，“天庭会挑选一位地位尊崇、实力强横，却又非不可或缺、能够舍弃的正神。借战败受罚、蒙冤构陷为由，将其打落凡尘，佯装走投无路前来归顺人道。”
“此等正神自带神位底蕴，一旦投诚，陛下必然上心。若我方接纳，便是往人道心脏埋下致命毒瘤。他可暗中窃取人道功法、探查大秦全境布防虚实，待到决战关头，引爆神魂内天庭禁制，与朝中重臣同归于尽，里应外合一举摧垮人道根基！”
白泽话音落下，面色泛白。
此计近乎阳谋，歹毒无解。
人道方才建立，正是广纳各方强者、收拢人心的时候，一尊高阶正神主动归降，诱惑极大，亦是严峻考验。
若是拒绝，旁人会诟病人皇心胸狭隘，不利于分化天庭势力；若是接纳，便要承担内部倾覆的灭顶风险。
“好一个紫微星君，釜底抽薪的算盘打得精妙！”嬴政怒极反笑，缓步坐回龙椅，指节一下下叩击龙案，沉闷声响让大殿空气不断紧缩凝滞。
窒息的沉默笼罩殿内。
片刻后，叩指之声骤然停歇。
嬴政抬眼，深邃龙瞳怒火尽散，只剩冰封千里的冷冽冷静。
“他要玩阴招，朕便陪他周旋。敢在朕的人道棋盘落子，就要做好被朕连子带棋盘一同吞灭的准备。”
话音不高，却藏逆转乾坤的绝对底气。
“传朕密令！”
人皇意志借贯通九州的人道气运网络，瞬息传入大秦每一处敕封神域，哪怕最末等的山神、河伯、土地，尽数接令。
“即日起，尔等镇守疆域之内，上观天穹流光异象，下察地脉波动，但凡携星辰神力、天庭神息的天外来客，无论人形异物、生死神魂，即刻将所有细节快马传报咸阳！”
“朕要整个人间化作天罗地网！管他蛟龙猛虎，只要敢踏足凡界，绝无脱身可能！”
密令下达，遍布九州的人道监察网络全面激活。
山川原野、城池隘口，无数监察之眼齐齐睁开，铺成一张覆盖大秦全境的监视巨网，静静等候天庭抛下的毒饵。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南天门。
云雾缭绕仙光漫天，本该神圣威严的天门，此刻气氛压抑到极致。
数千天兵天将、各部仙官肃立两侧，无人敢出声。
阶前紫微星君身着星辰法袍，面色沉冷，周身裹挟天道刑罚的刺骨寒意。
他身前，星光锁链牢牢捆缚一人——天庭老牌先锋战将，巨灵神。
此刻巨灵神全无往日神威，战甲破碎，神光萎靡，眼底只剩不甘与愤懑。
“巨灵神！”紫微星君声如万古寒冰，响彻天门，“你身为天庭先锋大将，承天道厚恩，本该荡平凡间人皇逆贼。却领兵战败、损兵折将，战后肆意散播怨言，动摇天界军心，罪无可赦！你可知罪？”
巨灵神双目赤红，猛地昂首嘶吼：“我不服！嬴政掌人道气运占尽地利，战败非我之过！麾下将士浴血厮杀，何罪之有？星君不思破敌良策，反倒拿先锋将官顶罪泄愤，这绝非天道，是一己暴政！”
“放肆！战败还敢顶撞上神，罪加一等！”紫微星君寒芒暴涨，厉声宣判，“众神听令！即刻剥夺巨灵神神位，斩断神脉，损毁神躯，打入凡尘，永世不得重返天庭！”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不少与巨灵神交好的神将面露不忍。巨灵神虽谋略不足，向来忠心履职，此次溃败绝非他一人之责，这般惩处未免过重，分明是杀鸡儆猴、借机清理可用死间。
可对上紫微不容置喙的冰冷目光，所有人都把求情的话咽回腹中，无一人敢出列。
“星君，你——”巨灵神又惊又怒，没料到惩处惨烈至此。
紫微星君不给他辩驳余地：“行刑！”
两名执刑天神上前，星光凝成锋利法刀，狠狠刺入巨灵神琵琶骨。
“啊——！”
凄厉惨叫震彻云霄。巨灵神体内流淌万载的神力如决堤洪水顺着伤口外泄，苦修万年的神脉寸寸崩断，坚不可摧的神躯蔓延开裂细纹。
剧痛侵袭之下，他神智渐渐模糊。
就在濒临昏厥之际，一道独属于他的冰冷神念，直接烙印在神魂深处：
“忍辱活下去，这只是演给嬴政看的戏。”
巨灵神浑身一震，混沌意识瞬间清醒。
神念继续传来紫微的谋划：“嬴政开创人皇人道，必有独门大道根基。你以废神之躯坠落凡间，想方设法接近他，博取信任，窃取他人皇根本功法，可不择手段。”
“朕已在你神魂种下鸿蒙星辰道种，护住你最后一缕神性，危急时刻可伪装人道气息。事成归来，不仅尽数恢复你的神力，更助你突破境界，册封天庭第一战神，你是首功之臣。”
屈辱、怒火、不甘，转瞬尽数化作狂热野心。
原来不是弃子问罪，是天降机缘。
巨灵神瞬间领会全盘布局，强行压下心底躁动，脸上只剩极致痛苦与刻骨怨毒。
“紫微！我恨你——！”
一声饱含“冤屈”的咆哮响彻天门。
紫微星君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抬脚狠狠踹在巨灵神心口。
“废物，滚下界！”
巨灵神庞大身躯如巨石被掷出天门，化作一团黯淡神火流星，拖着长长的焰尾坠向凡界。
紫微暗中运转大法力微调坠落轨迹，落点精准设在大秦西北边境——嬴政新近收服、人道网络最为薄弱的荒芜山脉，毗邻妖族疆域。
此地既能让人道大网边缘隐约捕捉到天外异动，又无法第一时间探清全貌，恰到好处，是极具诱惑力的鱼饵。
一位地位显赫、战力强横、身负天庭冤屈的正神，恰好落在边疆急需强者镇守的薄弱地带。
这枚精心炮制的饵，嬴政，会不会上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