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嬴政身形悄无声息落至神力营边缘,未惊动半分人影。
他尽数敛去人皇威压,褪去龙袍,换一身朴素玄色常服,看去只如一位对军营事务上心的寻常贵胄。
校场正中,王翦负手而立,浑浊老眼缓缓扫过台下百余人。有人一身桀骜,有人满心自卑,皆是世人口中避之不及的“怪物”。
他没传授半分花哨杀招,只用最实在、最磨人的法子,让众人反复操练基础:举石锁、推巨木、负重奔袭。
“力量从不是你们的敌人,失控才是。”王翦嗓音沙哑厚重,如老树根扎进泥土,“你们失手伤同伴、损毁军械,不是太强,恰恰是太弱——弱到连自身拳头都握不牢!”
嬴政静立旁观,看得清晰。这些士卒肉身力量恐怖,动辄千斤蛮力,可每一次发力,气血疯狂翻涌,人人面涨赤红、青筋暴起,身躯活像随时会炸裂的火药桶。
王翦这套训练,便是逼着他们直面、熟悉体内狂暴气力,在极限边缘摸索掌控的分寸。
一个时辰后操练停歇。
王翦拎着酒葫芦坐在巨石上,仰头痛饮。
嬴政缓步上前,对着这位立下不世战功的老将微微躬身,行晚辈礼。
“王老将军,辛苦。”
王翦浑身巨震,酒意瞬间散尽。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面孔,惊得险些弹起身,当即就要跪拜。
“老臣……”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他臂膀。
“老将军,今日此地无君臣之别。晚辈只是前来,向一位半生与自身蛮力抗衡的前辈讨教。”嬴政语气平和,字句间自有不容辩驳的笃定。
王翦怔在原地。
眼前这位年岁尚轻的帝王,眼底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威压,只剩纯粹的探寻与敬重。这份敬重,无关战功赫赫,是体恤他半生与血脉枷锁缠斗的苦楚。
一股滚烫暖流漫过苍老心口。
他征战一生,百万军前脊梁从未弯折,此刻肩头却微微发颤。
“陛下……”王翦声音微哽,重新落座,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出埋藏半生的隐秘,“陛下可知,我等身负异禀之人,为何大多难得善终?”
不等嬴政作答,他径自往下说:“我等力量根植血脉肉身,至刚至猛,容不下半分外物。寻常修士可引天地元气淬体,借山川地势助长威势,甚者依托国运加持,越战越强。”
“可我们不行。”王翦拍向坚如磐石的胸膛,眼底漫上苦涩,“体内气血霸道至极,本能冲撞、击溃一切外来元气。我们如同孤立孤岛,一座封闭烘炉。想要变强,唯有不断燃烧自身生命精元锤炼肉身。”
“天生便有上限,上限便是肉身根基。每一次全力爆发,都是透支寿元。力量越强,陨落越快。老臣能活到今日,并非战力超群,只是比旁人更能忍。”
忍住全力爆发的冲动,忍住肉身撕裂般的躁动,忍住旁人唤他“人熊”的讥讽嘲弄。
嬴政静静聆听,王翦每一句诉说,都与他借人道气运窥见的隐秘相互印证。
他终于通透,这类绝世个体为何会在岁月里近乎消亡。
并非仙神直接出手屠戮,而是更为阴毒的规则禁锢。
天道与仙神斩断上古肉身锤炼传承,断了人族引导狂暴气血的门路,本该是瑰宝的天赋,硬生生化作自毁的诅咒。
“老将军。”嬴政目光骤然清亮,“你说你们无法吸纳天地元气,可为何非要向外求取?”
王翦一愣:“不借外力,何来精进之路?”
“何须外求?你们自身,便是一座无尽宝库。”嬴政字字如洪钟,震得王翦心神激荡,“仙神依仗天地灵气,我大秦依托万民国运,而你们——自身便是力量本源!”
王翦呼吸骤然急促,似触到关键,却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嬴政不再多言,盘膝坐到王翦身侧,缓缓闭上双目。
“劳烦老将军,将一生调御气血、掌控蛮力的所有心得,无论细微琐碎,尽数告知于我。”
王翦满心惊疑,嬴政意识已沉入玄鉴祖玉演化的天机瀚海。
以王翦毕生经验为引,以百余名士卒沸腾狂乱的气血为本材,再借人皇执掌人道法则的无上感悟为熔炉,开启一场亘古未有的功法推演。
他无意让霸体者迁就现有之人道体系,而是要为人道开辟一条全新支脉。
日升月落,整整三日三夜。
二人席地坐守校场边,嬴政闭目凝神、气息悠远绵长;王翦倾囊相授,从吐纳呼吸、发力分寸,到压制气血反噬的诀窍,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第三日黄昏,最后一缕斜阳垂落地平线,嬴政紧闭三日的双眼骤然睁开。
两道实质般金光一闪即逝,身前空间泛起淡淡涟漪。
“功法已成。”
短短四字,不带高声,却蕴藏开创法则的无上威严。
他伸指为笔,在空地刻下一幅繁复精密的人体经络总图,点点金光在脉络间流转,构筑出完美闭环。
“此功,朕定名——《人道血肉长城诀》。”
“它不引半分天地元气,只引导你们将体内过剩狂暴气血,循固定脉络周天循环。不求向外索取,只求内生自衍,生生不息!”
王翦死死盯住地面图谱,凭半生阅历一眼便知此法何等惊世,彻底推翻世间固有的力量之道。
“来人!”王翦按捺激动,声音发颤,“带张牛儿上来!”
片刻后,一名身形魁梧、始终垂头自闭的年轻士兵被引至近前。
正是往日切磋失手打断同袍三根肋骨,从此自我封闭的新兵。
“张牛儿,抬头!”王翦沉声喝令,“陛下亲创神功,你是第一人修习!”
张牛儿猛然抬头,见端坐身前的嬴政,双腿一软就要跪倒。
“站直。”嬴政语气沉稳,“大秦将士,膝盖只跪天地、父母、战死英灵。记住体内躁动,循着朕刻下图谱运转气血。”
嬴政与王翦一左一右指引,张牛儿忐忑凝神尝试。
第一缕狂乱气血脱离以往横冲直撞的旧路,驶入全新经脉,他瞬间面如猪肝,浑身肌肉剧烈震颤。
“稳住心神!别怕,这不是噬人怪物,是你自身之力!”王翦高声提点。
张牛儿死死咬牙,汗珠滚落如雨。
煎熬仿佛漫无尽头,终是走完首个小周天,气血缓缓归于丹田。
预想里经脉寸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一股温和暖流涌遍四肢百骸。
往日随时要撑裂身躯的蛮力,此刻温顺可控,抬手投足随心而动。
“去举起那块石锁。”嬴政淡淡吩咐。
那是校场最重物件,足足五百斤。
张牛儿走到石锁前,依功法运转气血,微微一提。弯腰扣住锁身,腰背一挺稳稳站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五百斤石锁高举头顶,面色如常,气息平稳。
更令王翦心头狂震的是,张牛儿放下石锁时,重物落地只发出噗的轻响,轻软如同棉团。
对力量的掌控,已然登峰造极。
“我……我真做到了?”张牛儿怔怔望着双手,满眼难以置信。
这一幕,点燃校场内所有士卒眼底火光。
百余人齐齐单膝跪地,目光灼热:
“我等愿修习此法!”
“恳请陛下传功!”
嬴政微微颔首,挥手之间,地面经络图谱化作百余道金光,一一落入众人眉心。
“全员就地打坐修炼!”
王翦一声令下,百余名身负霸体的士卒同时盘膝落座,运转《人道血肉长城诀》。
下一瞬,一幕王翦此生难忘的景象浮现眼前。
每名士兵头顶升腾淡红气血,精纯炽热,裹挟人族原始野性。
血气升空,不再随风消散,反倒受无形人道之力牵引,彼此相融汇聚。
一道、十道、百道……
百余道血气洪流在校场上空交织凝炼,最终化作百丈长、十丈高的巨型城墙虚影。
整道虚影由纯粹血肉精气构筑,暗沉赤红,似万千将士血肉浇筑而成,与远方百万民夫修筑的实体万里长城遥遥呼应,生出奇异共鸣。
厚重无匹、镇守山河的坚凝气息扩散开来,笼罩整座神力营。
“这……这究竟是何等异象?”王翦瞠目结舌,低声喃喃。
“此乃我人道自立的壁垒。”嬴政起身负手,仰望横贯长空的血色长城,眸中满是欣慰。
他转头对王翦道:“神力营将士,此生或许无法如修士般呼风唤雨,亦不能直接调动国运之力。可他们凝练的纯阳集体血气,能化作守护人族疆域的终极屏障。”
“仙神惯会施展穿透法则、侵蚀神魂的阴诡术法,而这道人族血肉意志铸就的长城,便是他们永世跨不过的天堑。既是震慑宵小的利刃,也是人道最坚固的盾牌。”
嬴政大功告成。
他未曾强行抹平个体伟力与集体秩序的隔阂,反倒以人皇大智慧,寻到让霸道肉身完美融入人族守护大局的路径。
王道依托国运,霸道根植血肉,王霸二道自此合流。
人道根基,前所未有厚重稳固。
正当嬴政坐镇神力营,为人道再添强悍底牌,自认前路尽在掌握、人族复兴稳步前行之时,他不曾知晓,遥远东海之滨,一座早已被大秦覆灭、化作断壁残垣的旧城池废墟之下,一缕微弱怨念吸纳无数战乱无主孤魂,缓缓凝实成型。
这缕怨念避开所有人道监察,瞒过漫天神祇耳目,只静静蛰伏破碎瓦砾深处,悄然睁开一双淡金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