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歪了半寸,凌啸龙睁眼。
他没动,膝盖仍压着练武场的夯土,双手平放腿上,呼吸慢得像地底渗水。可全身筋肉已绷紧,耳朵听着风里头一丝不对劲的动静——草叶倒伏的声音太齐,不是野猫蹭过,是人压低身子在爬。
四面都有。
西坡两处,东高坡一处,北围栏外蹲着两个,东北角林子边缘还藏着一个。五个人,动作有章法,落地分量控制得刚好不惊鸟雀,但瞒不过戚继严留给他的战场直觉。那是千军万马踩出来的经验,能从一缕风偏的方向,听出敌阵缺口在哪。
他缓缓低头,视线扫过地面。
煤油灯残火映出一道斜影,照在脚前三尺的土面。他不动声色,用左脚尖轻轻碾了下土块,把影子往右推了一线。这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在对方眼里,就像他重心偏移,右侧露出空档。
果然,西坡草丛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是刀鞘碰到了石头。
凌啸龙嘴角没动,心里却清楚了:他们在等信号。刚才那一下,是试探他是否警觉。现在他们以为自己松懈,接下来就要动真格的。
他闭眼,脑中已把整片牧场摊开成一张古战场图。粮仓是烽燧台,可作瞭望;围栏是拒马线,能迟滞冲锋;练武场这片空地,正是当年戚家军“空心方阵”的核心位置——外圈拒敌,内圈调度,主将立于中央,一眼控全场。
敌人不懂这个。
他们只当他是困兽,围着打围猎。可他知道,真正的杀局,从来不是谁先出手,而是谁先看破阵眼。
风又变了。
这次是从东高坡吹来的,带着一点铁器冷味。他眼皮一跳,听出那边有人换了站位。是武田信玄。那人一直没动,像根桩子钉在坡顶,可刚才那一瞬,脚步微调,呼吸拉长了半拍。
他在等总攻命令。
凌啸龙右手慢慢抬起来,贴在左胸,轻轻拍了三下。
不是整理衣服。是戚继严当年传令变阵的手势。三下轻击,意思是“虚实换位,诱敌深入”。他没兵,可他有脑子。这一拍,是对自己的号令。
拍完,他睁开眼,目光直直射向东北角林子。
那里两人间距大了半步,一人靠前,一人落后,中间裂开一道不到两尺的缝隙。按鸳鸯阵法,这是死门——前后脱节,补救不及。只要有人从里面冲出来,就能撕开整条防线。
但他不动。
他知道,只要他一动,敌人就会收网。现在他还不能打,只能耗,耗到对方耐不住,自己乱了阵脚。
西坡上,两名刀客跃出。
刀光一闪,直扑而来。一人攻上盘,一刀劈向肩颈,另一人低身扫腿,封他退路。配合熟练,节奏压得极快,显然是练过的杀手组合。
凌啸龙仍坐着。
直到刀锋离肩只剩三寸,他才缓缓抬头。
他没看刀,而是看着两人身后坡顶那棵枯树。树杈后,藏着第三个影子。刚才那一声轻哨,就是从那儿传下来的。是指挥。
他嘴角微扬,笑得不像活人。
两名刀客手一抖,攻势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够了。
他没起身,只是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被弹弓甩出去似的,横滑三尺,正好踩进煤油灯影子最暗的那一角。那里是声波死角,墙角与粮仓外墙夹出个喇叭口,声音进去出不来,对方靠哨音传递指令,到这里会断一拍。
他站定,背靠阴影,不再动。
西坡三人全僵住。
指挥的人没再吹哨。他们开始用手势,可距离太远,手势模糊,动作迟疑。左侧那人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右侧的握刀更紧,指节发白。
凌啸龙闭眼。
脑中八阵图转得飞快。敌六人,分五点布阵,东北角脱节,东高坡孤立,西坡三人协同依赖哨音——弱点不止一个,但只能选一个破。
他睁开眼,右手慢慢摸向腰间铜符。
不是要唤武魂,只是确认它还在。铜符温热,不烫,也不震。它在等,等他做出选择。
远处山口泛出一点青灰,天快亮了。
他知道,武田信玄不会等太久。太阳一出,地势明了,他这“阵眼”就没遮没拦了。对方必须在天亮前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左手,在胸前划了个半圆,掌心朝外,手指微曲——戚继严当年布阵时的“静候令”,意思是: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斩其首。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土里的铁桩。
东高坡上,武田信玄终于动了。
他缓缓抽出双刀,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号令,只是把刀尖指向凌啸龙。
包围圈开始收缩。
西坡三人压上,北围栏外两人包抄,东北角那对也加快脚步合拢。只有武田信玄还站在高坡,没下来。
凌啸龙站着,没迎,也没退。
他看着他们靠近,数着他们的脚步,听着他们的呼吸节奏。他知道,真正的破绽不在脚下,而在人心。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西坡第一人踏入练武场边界,左脚踩碎一根干草的瞬间,凌啸龙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
“你们的指挥,在怕。”
话落,东北角那个落后半步的武士,脚步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