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殿内，嬴政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深邃眼底的冷意缓缓敛尽，余下沉甸甸的思索。
那重瞳少年，像一根锋芒毕露的尖刺，直直扎进他苦心搭建的人道宏图里。
他一手缔造的人道，根基是秩序，骨架是万民汇聚的意志洪流，借大秦律法制度，把整个人族凝作摧枯拉朽的巨力。
在这洪流跟前，任何单独的个体，都渺小如尘埃。
可那少年，撕开了另一条路。
不靠法宝傍身，不借集体托举，仅凭一具肉身，便敢直面天地，一身霸道浑然天成。
这股力量游离在他现有的人道体系之外，不属仙神，不沾鬼魔，是人族血脉深处最原始、最古老的烙印。
封神战前，人族先民便是凭着纯粹肉身，搏杀洪荒凶兽，从严酷天地间抢下一线生机。
昔年帝辛亦是天生神力，托梁换柱，冠绝世间。
可封神之后，仙神要禁锢人族、天道要锁死人道，日日鼓吹天命气数，刻意贬低肉身勇力，将霸体之辈扣上异类、不祥的帽子。岁月更迭数代，这份人族本有的天赋，险些彻底湮没在世人记忆里。
时至今日，嬴政这位执掌人道权柄的人皇，初见天生霸体的少年，心底第一念竟是陌生与戒备。
“可悲，可笑。”嬴政心底一声冷哼，“仙神阉割人族血性，竟到这般地步！”
他原先笃定，人族复兴唯有聚拢万民，以集体之力抗衡仙神。眼下却骤然看清，还有一条更为狂烈宽阔的坦途。
两路为何不能并行？
以万民国运立王道正统，以个体霸体铸霸道利刃。
王霸相辅相成，才是人道完整全貌。
念头落地，嬴政心中对霸体难以管控的芥蒂一扫而空，胸中腾起更磅礴的抱负。
他从不是要铲除所谓异类，而是要把所有遭天道打压、被仙神扭曲的人族天赋一一寻回，尽数纳入人道恢弘体系。
“丞相李斯，上将军蒙恬！”
威严声响震荡大殿，李斯、蒙恬方才核定完敕封名册，正为人道封神的盛景心绪激荡，闻声立刻敛神跨步出列。
“臣在！”
“末将在！”
“朕问你二人，寻常凡人若生重瞳、六指，或是力能扛鼎，古往今来民间、史书之中，下场如何？”嬴政问话，看似与如火如荼的封神大业毫不相干。
李斯眉峰微蹙，身为法家魁首，先从律法秩序切入思索，片刻躬身回话：“回陛下。乡野间这类异禀之人，多被百姓视作灾异不祥，或是自幼遗弃，或是活活烧死。官宦世家若诞下异相子嗣，也会当作家门耻辱，常年藏匿，终生不得露面。史书寥寥几笔记载，也尽数冠以妖孽、异相之名，结局大多凄惨。”
蒙恬立足军旅，补充道：“军中偶有天生神力士卒，沙场之上所向披靡，可力道难以收束，常误伤同袍、损毁军械。久而久之遭袍泽排挤疏远，视作怪物，升迁无望，心中郁结难解。最后多是冲锋时力竭战死，或是触犯军法被处斩，难得善终。”
二人所言，与嬴政心中猜想分毫不差。
“不祥？怪物？”嬴政冷笑，锋芒与讥讽裹在话音里，“人族血脉潜藏的瑰宝，反倒被同族视作祸患，这才是真正的天大不祥！”
他猛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一众重臣。
“传朕旨意！”
“李斯，即刻调阅皇家府库、博士宫藏书，再加收缴六国遗留全部典籍秘卷！三皇五帝至今，所有天生异禀之人的记载，朕要一字不落！重瞳、多指、臂长过膝、力大无穷，尽数整理成册，连同每人的生平、最终归宿，一一理清！”
“臣遵旨！”李斯心头巨震，瞬间洞悉陛下绝非一时猎奇，是要掘出被岁月尘封的人族本源力量。
嬴政转头看向蒙恬，声线铿锵：“蒙恬，即刻于全军暗地普查，北地边军、南疆将士、六国归降士卒无一例外。凡体魄、力量、异于常人者，秘密造册，拟定异禀者名录。行事务必隐秘，不可声张，更不能让名录中人察觉窥探、心生被歧视之感。”
“末将遵旨！”蒙恬领命，心底已然生出顾虑。
数日后，李斯、蒙恬先后入宫复命。
李斯捧着厚厚一卷奏章，神色凝重呈上御案：“陛下，臣翻阅三千七百卷典籍，古来霸体异禀之辈从非孤例，上古大巫大半身负此类天赋。可封神之后记载锐减，文字含糊残缺。臣梳理所得，这类人大多肉身力量超脱凡俗极限，少年时期便气血暴走、经脉崩断早早夭折；侥幸活到成年者，又因力量骇人被指扰乱天数，无端招来祸事，常有云游修士以除妖卫道之名出手抹杀。能建功立业的上古圣王寥寥无几，相关记载也被过度神化，虚实难辨。”
“抹杀？好一个除妖卫道！”嬴政抬手将奏章重重拍在龙案，寒意冻住殿内空气，“不过是怕人族再出能抗衡仙神的强者！”
紧随其后，蒙恬回话更让他眉头紧锁。
“陛下，普查遇阻。”蒙恬面露难色，“身怀异禀的士卒，常年被旁人视作诅咒，心底自卑，戒备极深。臣麾下亲兵稍稍试探，便引来极大抵触恐慌，不少人误以为军府要清算‘怪物’，险些酿成哗变。若是强行摸排，恐适得其反，激起兵乱。”
大殿气氛骤然凝滞。
嬴政默然片刻，指尖一下下轻叩龙案。
强求是下策。
千百年来刻入骨髓的偏见歧视，岂是一道圣旨就能消解？
心病还需心药医。
眼下急需一个活生生的榜样——同样是世人眼中的异类，却能掌控自身力量，凭此赢得尊崇与荣光。
一人名讳瞬间浮上心头。
“蒙恬，已故王翦老将军，天生神力，没错吧？”
蒙恬一怔，随即应答：“正是。王老将军臂力超凡，年轻时独力拉动八牛弩，军中人人称他‘人熊’。只是年事已高，早已归乡频阳，闭门不问世事。”
“甚好。”嬴政吩咐，“你即刻动身，以你个人名义代朕前往频阳，请王翦老将军出山。”
“出山？不知陛下要授予老将军何等官职？”
“不授任何实职。”嬴政摆手，“朕打算在咸阳城外，专为异禀之士设一座神力营。王翦便是总教习。你转告他，朕不要他只教士卒厮杀杀敌，而是教他们，如何与体内那股旁人眼中的‘怪物之力’安然共处。”
人皇手谕由蒙恬星夜送往频阳乡野。
老宅院中，白发王翦指尖抚过金丝楠木轴的谕旨，长久沉默。
没人比他更懂身负神力的煎熬。
年轻之时，他失手打碎的兵器远超斩落的敌兵，误伤累死的战马足以凑出一支骑兵。半生岁月，都在和体内一头失控的凶兽苦苦抗衡。
而今九重人皇，竟要他把一辈子磨合力量的经验，尽数传给后辈？
“人道……神力营……”王翦浑浊老眼里，缓缓亮起一点星火。
他双手微颤，朝着咸阳方向深深叩拜。
“老臣，领旨！”
三日后，咸阳城西，一座崭新军营平地而起。
校场之上，百余名从各军筛选而来的异禀士卒分列而立，有人桀骜紧绷，有人怯懦垂头，神态各异。
王翦一身粗布短打，拎着硕大酒葫芦，慢悠悠走入场中。
没有长篇训话，他将酒葫芦搁在一旁，弯腰随手抱起一块百斤青石板。
校场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不屑。百斤重物，于他们不过随手把玩的物件。
下一瞬，全场鸦雀无声。
王翦深吸一口气，衰老身躯微微膨胀。他没有蛮力猛掷石板，双臂肌肉循着奇异韵律轻抖，腰胯顺势拧转，浑身千钧力道瞬间拧作一股，顺着手腕精准传导至石板之上。
嗡——
没有震天巨响，只有锐如强弩离弦的破空尖啸。
百斤青石板高速旋飞，撕裂空气，如炮弹狠狠砸进百步外的土墙靶心，大半石身没入土中，墙面蔓延细密裂纹。
死寂笼罩校场。
一众桀骜目光尽数化作骇然震惊。
他们能举千斤、一拳毙牛，可自身力量向来狂暴失控，只懂摧毁，不懂收放。从未想过，体内那股被视作诅咒的蛮力，非但不会反噬自身，还能操控至这般精妙，威力堪比重型军械。
这一手，远比单纯的万斤巨力，更戳中众人心底。
人皇殿内，嬴政缓缓睁眼。
依托遍布天下的人道气运网络，他清晰感知城西神力营内，一股股先前晦暗、狂躁、死寂的个人气血，此刻如同干柴遇上火星，骤然燃起灼热纯粹、满含渴求的火焰。
火苗虽细碎，却韧性十足，涌动着人族最本源的生命力。
这是以往人道版图里，从未有过的色彩。
嬴政唇角浮起一抹满意笑意。
他缓缓起身，目光穿透殿墙，望向城西军营。
是时候亲自去见一见这些人族独有的瑰宝了。
此行，他不带人皇威仪，不露通天修为。
只做一个引路之人，去迎回这群迷途已久的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