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郑云仲。
他站在我身后三米外,手里拿着一面青铜镜——鸾镜,馆里那面。镜面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你怎么……”我声音发干。
“我怎么拿到镜子的?”郑云仲微笑,那笑容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诡异,“很简单,我昨晚去博物馆‘借’的。顺便说一句,你拍的那些照片,拍得很好,但没用。假镜子骗不了她,也骗不了我。”
“你想干什么?”
“完成先祖未竟之事。”郑云仲举起鸾镜,又指了指水泥柱里的鸳镜,“双镜合一,崔氏现形。但她需要的替身,不是我,是你。陆深,你很幸运,被选中了。”
“被谁选中?”
“被崔氏,也被郑某。”郑云仲的笑容扩大,“你以为崔氏只是想找替身?不,她和郑某,都想回来。但阴阳相隔,需要一具活人的身体作为‘桥’。你就是那座桥。等你死了,你的身体会成为一个容器,容纳他们两人的魂。然后,他们会用你的身体,继续‘活着’,了却千年遗憾。”
我浑身冰凉:“你疯了……”
“疯?”郑云仲摇头,“我是郑家后人,这是家族的使命。千年了,每一代郑家人都守着这个秘密,等待时机。等一个被镜中魂选中的人,等一个合适的‘容器’。陆深,你命格特殊,八字全阴,是最佳的容器。从你碰到镜子的那一刻起,你就被标记了。”
原来如此。不是巧合,是注定。
“那送信人是你?”我问。
“是我。”郑云仲坦然承认,“我需要你带真镜子来,但你没带。没关系,我带来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他话没说完,水泥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更多的水泥块剥落,露出完整的鸳镜。两面镜子隔着几米距离,镜面对镜面,同时发出幽绿的光。
光越来越亮,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桥,连接两面镜子。
光桥中央,慢慢浮现出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古代衣冠,并肩而立。
崔氏,和郑某。
他们看着我,眼神空洞,但嘴角都在上扬,露出诡异的、同步的笑容。
然后,他们朝我飘来。
郑云仲在后面说:“别怕,很快的。等你醒来,你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你。你会得到永生,在某种意义上。”
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们的手,伸向我的脖子。
就在那两双冰冷的手即将触到我脖颈的瞬间,水泥柱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
幽绿的光芒猛地一颤,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崔氏和郑某重叠的身影剧烈地扭曲起来,他们脸上的同步笑容僵住了,转为错愕,然后是无法置信的痛苦。
“不——”郑云仲在我身后失声惊呼。
我看见,那面嵌在水泥中的鸳镜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与此同时,郑云仲手里的鸾镜也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悲鸣,镜面同样开始龟裂。
“怎么会……不可能!”郑云仲扑到水泥柱前,伸手想去抠那面正在碎裂的镜子,手指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皮肤瞬间焦黑了一块,冒出刺鼻的青烟。
连接两面镜子的幽绿光桥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磷火飘散。崔氏和郑元的身影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中越来越淡,他们的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但眼神里除了不甘,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解脱?
最后一片绿光熄灭,停车场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我手机掉落在地的手电筒,兀自照着一小圈光斑。灰尘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泥粉尘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气息。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没涌上来,就被新的恐惧取代——郑云仲还在。
“不……不应该是这样……”他跪在水泥柱前,双手颤抖地抚摸那些新出现的、深不见底的裂痕,状若疯魔,“祖训记载……双镜同源,千年不毁……怎么会碎?仪式应该成功才对!容器就在这里!”
他突然扭头瞪向我,眼神里的学者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偏执的狂乱:“是你!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我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郑云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地上那面鸾镜。镜身上的裂痕触目惊心,但还没完全碎开。他死死盯着镜面,又看看水泥柱里同样布满裂痕的鸳镜,脸上血色褪尽,“平衡被打破了……不是我们,是……第三方?”
“什么第三方?”我抓住这个关键词。
“镜子里的怨魂不止两个……”郑云仲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族谱里含糊提过……柳氏……是了,是柳氏!那个外室!她的魂……她的执念也进去了!三魂相争,镜子承受不住……该死!我怎么没想到!”
柳氏。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郑元的外室,崔氏妒忌的对象,在崔氏死后不久也暴卒的女人。她的魂魄,也附在了镜子上?可镜子只有两面,如何容纳三个魂?
“所以崔氏警告我‘别信郑’……”我脑中闪过明悟,“她不是在警告我别信郑家后人,而是在警告我,别信郑元?因为郑元和柳氏的魂,可能是一伙的?而崔氏是单独的一方?”
“闭嘴!”郑云仲猛地将裂开的鸾镜对准我,镜面虽然布满裂痕,但依旧映出我惊恐的脸,以及……我身后模糊重叠的好几道人影。
我浑身汗毛倒竖,不敢回头。
“计划失败了……但还没结束。”郑云仲的眼神重新聚焦,涌上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容器还在。镜子碎了,但魂还没散!只要把你带回去,用郑家的古法,总能让先祖魂有所依……”
他朝我逼近一步。我手边摸到一块刚才崩落的水泥碎块,紧紧攥在手里,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呼喊:“陆深!”
是林溪!她手里举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灭火器,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
郑云仲脸色一变,狠狠剜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中裂开的鸾镜,似乎权衡了一瞬。最终,他咬牙将镜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朝停车场更深处的黑暗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承重柱后面。
“陆深!你怎么样?”林溪冲到我面前,扔下灭火器,蹲下身抓住我的肩膀,上下查看。
“我没事……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我惊魂未定。
“我在外面看到B区这边的灯全灭了,对讲机里保安也说听到异常响动,我不放心……”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人是谁?是郑云仲?他是不是就是送信人?”
我点点头,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发干,只能指了指那根布满裂痕、露出鸳镜一角的水泥柱。
跟来的两个保安用手电照着柱子,也惊呆了。“这……这柱子怎么裂成这样?里面是什么东西?”
“报警……”我终于挤出声音,“先报警。还有,通知博物馆,文物……可能被盗了。”
现场一片混乱。警察很快赶到,拉起了警戒线。博物馆的赵主任和文物局的人也连夜赶来,看到水泥柱里露出的青铜镜和地上散落的碎片(来自郑云仲摔落时掉下的少许鸾镜碎片),脸色都极其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