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倒抽一口凉气,指尖刚碰到肋下那圈渗血的麻布,一股子钻心的疼就顺着神经猛地窜上了天灵盖。
军医那张苦瓜脸又在眼前晃悠,嘴里絮絮叨叨的,什么“伤筋动骨”、“切忌妄动”,听得人耳朵起茧。
可他娘的,怎么静得下来?
帐篷里点了根牛油烛,火苗子“噼啪”一跳,映在粗糙的帐壁上,晃出一片昏黄。空气里混着一股子草药和血腥气搅和在一起的怪味儿,闻着就让人心烦。
他盘腿坐在草席上,闭上眼,想学着那些老僧入定,把脑子放空。
没用。
耳朵里头,还是“嗡嗡”的,全是昨夜妖物临死前的嘶嚎,兵器砍进骨头里的闷响,还有弟兄们扯着嗓子喊“头儿”的动静。
一幕一幕,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瞎转悠,搅得他气血翻涌,肋下的伤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杀气。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头泡出来的杀气,还没散干净,像一层油腻腻的膜,糊在他的心口上,燥得慌。
“呼——”
贾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气箭在微凉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
算了,压不住,索性就不压了。
他干脆放弃了抵抗,任由那些血腥的画面在识海里翻腾。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重新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到了昨夜那场七进七出的血战里。
第一枪,如何挑开那头妖物的咽喉。
第二步,如何借力拧身,避开侧翼的利爪。
回马枪的角度,横扫千军的力道……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的判断,都在他脑中被无限放慢,反复拆解,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地咂摸其中的滋味。
一开始,心神还随着那些厮杀场面而激荡。可慢慢的,当他把整个过程咀嚼了不下百遍之后,那股子浮于表面的兴奋和燥热,竟然奇迹般地沉淀了下去。
像一锅滚开的沸水,在灶膛里的火撤掉之后,渐渐归于平静。
水面之下,却是沉甸甸的、滚烫的精华。
就在此时,他丹田深处,那与赵云武魂融为一体的烙印,忽然微微一颤。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最深处升腾而起,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潺潺地流淌开来。
舒服……
这股暖意所过之处,身体的疲惫、伤口的刺痛,仿佛都被温柔地抚平了。那些残留的杀伐杂念,更像是被阳光晒化的积雪,迅速消融,无影无踪。
心,前所未有的澄明。
机会来了!
贾衍心头一动,立刻引导着自己的意识,顺着那股暖流,朝着武魂烙印的更深处探去。
昨夜血战的经验,那些生死一线的感悟,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最精纯的养料,争先恐后地涌入那枚银色的烙印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灵魂中响起!
那枚原本安静的赵云武魂烙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心,陡然间光芒大放!
紧接着,那股温润的暖流,瞬间变成了决堤的江河!
“唔!”
贾衍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狂暴!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气息,在他体内轰然炸开!真气如脱缰的野马,在他的经脉里疯狂冲撞、撕扯!
疼!
比肋下那点伤疼上一万倍!
他的经脉像是被吹胀的气球,随时都要爆开,皮肤底下,能看到一条条青筋如小蛇般狰狞地鼓起、游走。
“咚……咚咚……”
耳边,响起了模糊而遥远的战鼓声,初时还很遥远,转瞬间便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千军万马的嘶吼,金戈铁马的碰撞,一股脑地涌入他的脑海!
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不再是昏黄的营帐,而是一片尸骨如山的古战场。血色的残阳下,一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孤高背影,正对着漫山遍野的敌人,发起决死的冲锋。
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决绝,狠狠撞进了贾衍的心里!
他几乎就要迷失在这片远古的幻象里,与那道背影融为一体!
不行!
“我是贾衍!”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的神智瞬间清明了一丝。
我是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忠!”
“义!”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这不仅仅是两个字,更是他与这道武魂之间最深刻的羁绊和共鸣!
像是找到了锚点的巨轮,他那即将被风暴撕碎的意识,终于稳定了下来。
而体内那股狂暴奔涌的能量,在感受到这两个字的意志后,也仿佛找到了它们的君王。那股子暴戾之气渐渐褪去,开始遵循着赵云武魂那古老而玄奥的本能,自行运转,循环往复,将他那些受损的经脉,一一修复、拓宽、重塑……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暴虐的气息被驯服,平稳地归入丹田后,整个营帐,彻底陷入了死寂。
下一刻。
贾衍豁然睁眼!
“唰!”
两道如有实质的银光,在他眸中一闪而逝,竟将帐内昏暗的角落都照亮了一瞬!
世界,不一样了。
他缓缓站起身,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他轻轻握了握拳。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溢而出的力量感,充斥着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肌肉、筋骨,都比之前坚韧了数倍不止,奔腾的气血沉重如汞,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试探着,朝前踏出一步。
“咚。”
一声闷响,脚下的草席连带着夯实的土地,竟被他踩出了一个清晰的浅坑!
这……
贾衍微微一愣。
他的耳朵动了动。
风声……
帐篷布被微风吹拂的细微摩擦声,帐外不远处,一粒沙子从沙袋上滚落的“沙沙”声……甚至,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的、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声。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立体,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人擦去了一层灰尘。
他的脑子,也转得飞快。
那些曾经需要在战斗中思考、判断才能使出的枪法招式,如今在他的脑海里,却仿佛成了呼吸、吃饭一样的本能。只要一个念头,身体就能在下一瞬间做出最完美、最直接的反应。
力量、速度、反应……
全方位的蜕变!
贾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一次,气流中再无半分杂质,只有一股纯粹的锋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依旧是那双十九岁少年的手,可他知道,这双手里蕴藏的力量,已经与几个时辰前,判若两人。
肋下的伤口依旧存在,但那股子恼人的刺痛,已经被体内充盈的气血压制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没有欣喜若狂,心中反而一片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
未来的敌人,会更强。
但这一次,他的心里,再无半分迷茫。
贾衍的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帐篷,望向了东方。在那里,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校场,也该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