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双翼舒展张开,盘旋一圈,缓缓敛翅落于玄空殿前白玉云阶之上。羽翼扇动掀起的劲风翻涌搅动四周流云雾气,四散漫开。
卓斌自黑金脊背纵身跃落,肩头衣袂沾满一路昼夜疾驰带来的风尘与旷野煞气,他来不及抬手拂去杂乱尘絮,双膝一弯,单膝跪伏石面。长途奔袭紧绷的心绪尚未平复,话音带着急促颤意,将魔界骤然生出的大变,条理分明一一禀明。
“昔日受上古封印禁锢万年、魔界上下皆认定早已身死消亡的魔神殝凛冽,近期冲破封印,骤然现世。他隐忍蛰伏漫长岁月,脱困之后怨气爆发,直接调动暗中私藏积攒的所有魔军,自樵栖密林尽数出兵作乱。叛军一路横行无忌,沿途肆意屠戮魔界无辜生灵,焚毁各处村寨,残害地界百姓,兵锋一路向前,直逼将军镇守的主营大营。刘旭将军只带领一千余名将士赶赴前方隘口驻守阻拦,兵力薄弱,只能依靠地势勉强死守防线,前线局势危急焦灼。眼下大营群龙无首,内外事务全由卢先生一人主持,前线压力巨大,营中人心浮动,两处境地皆暗藏凶险,事态万分紧迫,急切盼望将军立刻动身,赶回魔界领兵主持大局,驰援解围。”
急促禀报落音,天屿静立云阶,一身墨色长袍无风自动,衣袂轻轻翻扬。眼底瞬间翻涌惊怒,寒意沉沉笼罩眉目,指节下意识收紧攥起。
他受天界委派,驻守魔界疆土多年,一直以为殝凛冽早已在两千年之前的封印禁锢中消亡,各方势力放下戒备,渐渐淡忘了这桩旧日隐患,无人加以提防。谁都未曾料到,殝凛冽竟在封印之内隐忍蓄力,默默积攒煞气与兵力,一朝挣脱禁锢便悍然起兵。他心怀积怨,不愿再受天界定下的魔界管束,想要依靠一身上古强横魔功,重新独霸魔域大权,为此不惜挑起战乱,任凭战火席卷万里疆土,肆意残害生灵,打破三界长久定下的地界秩序。若是放任叛军继续征伐作乱,魔界根基会被战火彻底摧毁,动乱向外蔓延,往后再难收拾残局。
心绪纷乱,怒意与忧思交错翻涌之际,悬在身侧半空的镇魔神器,忽然发出绵长低沉的嗡鸣震颤,幽蓝色灵光一圈圈向外散开。沉寂许久的器灵缓缓出声,音色厚重沉稳,声响回荡在整座云阶殿宇之间:
“魔界天地气运已然显露崩裂迹象,殝凛冽积压万年的狂暴煞气直冲云霄,持续侵蚀魔域本源气运,局势耽误不得。如若再耽搁半日光阴,前方扼守要道的隘口防线,定会被叛军攻破,主营大营便会陷入四面合围的绝境,后续再难突围救援。将军身负天界镇守魔域的职责,必须即刻启程赶回魔界,才有机会稳住颓势,挽回即将倾覆的大局。”
天屿垂眸看向悬浮震颤的镇魔神器,沉默片刻,沉声郑重应下。心底躁动翻涌的怒火尽数压敛下去,余下奔赴战场、平定战乱、守护苍生的决然意志。
他旋身转身,正要传令左右备驾返程,目光不经意抬起,恰好对上身后洛灡望来的双眼。方才满含杀伐的冷硬战意,顷刻间柔和几分,心底漫开化不开的牵挂与担忧。
洛灡早已静立后方,卓斌禀报的全部危情变故,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秀眉紧紧蹙起,面色沉静淡然,眼底没有面对战乱的胆怯惶恐,只余下真切忧心,以及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她缓步上前,素色衣摆沾着林间残留的淡淡灵雾,语气平和,态度执拗,没有商量余地:“我与你同去魔界。”
天屿脚步顿住,眉头紧锁,上前半步,话语带着少见的急切护意:“此番返程,直面两军厮杀交战,战场杀机无处不在。殝凛冽乃是上古魔神,被困万年怨气深重,行事狠戾极端,麾下豢养无数凶煞巨兽与蓄谋已久的叛军,乱箭、伏击层出不穷,处境格外凶险。你留在九龙岛,此地仙气环绕,结界牢固严密,待在此处,方能安稳保全自身。”
他征战沙场阅历漫长,面对强敌厮杀向来无所畏惧,唯独担心洛灡踏入战火之中,遭受伤害。过往纠缠不休的情意牵绊,此刻全都化作护她远离险境的心思,不愿让她卷入魔神破封掀起的这场魔界动乱。
洛灡抬眸直视他的目光,眸光澄澈执拗,脚下半步没有退让:“魔界疆土动荡破碎,无数生灵正在受难哀嚎,前线将士以身赴死御敌,我不能心安理得,独自避在九龙岛不问世事。你回去平定叛乱,我便随同前往。我虽不擅长沙场领兵作战,自身拥有灵力可以护身,不会成为累赘拖累于你。”
“战场不同于安稳仙山,局势瞬息万变,我无法时时刻刻守在你身旁护持周全。殝凛冽出手不计后果,手段阴狠,我不能拿你的安危贸然去赌。”天屿话音缓缓沉落,眼底担忧愈发浓重。
一旁白衣临风而立的肖慕云,缓步从侧方走出。暂且放下往日情意争执,目光沉静,只着眼苍生劫难,语气平和,言语笃定:“魔界濒临倾覆危局,应当以山河苍生为首要,不必纠结儿女私情。殝凛冽上古魔功强横,又有大批凶兽协助作战,将军孤身赶赴前线,容易顾前失后,难以周全。洛灡心意已定,执意想要同行分担劫难,强行阻拦,只会让她心绪难安,行军路上平添牵绊。我可以与她共乘一骑,沿途以仙力布下屏障,隔绝邪煞魔气与暗中偷袭,护她人身安全。你我三人,暂且搁置过往所有矛盾纠葛,同心奔赴魔难,先平定叛乱、安抚受难生灵,其余私人旧事,等到战乱平息之后,再另行商议。”
洛灡听完,再度望向天屿,语气坚定几分:“肖……白肖所言有理。如今魔界山河动荡,满目疮痍,我不该在此避世苟安,前往魔界,我心意已定。”
天屿望着她眼底不肯退让的光亮,清楚洛灡性子外柔内刚,一旦下定决心,很难被言语劝回。前线军情如火,每一刻都不能拖延,心中万般不舍与担忧翻涌再三,最终沉沉轻叹,凌厉眉眼化为温柔顾虑,松口应允:“可以同行。但你要紧随白肖身侧,不得擅自脱离队伍,不可贸然靠近交战地带,凡事优先顾及自身安危。若是违背叮嘱,我会立刻派人将你送回九龙岛,不容商议。”
洛灡眉眼稍稍舒展,郑重颔首应声:“我答应你,谨记叮嘱。”
天屿不再继续争执,指尖凝起墨色灵光,隔空唤召坐骑。头顶云海翻涌震荡,一声沉厚马啸响彻九霄,通体乌黑鎏金、羽翼带着暗金纹路的黑金踏破云雾而来,魔气与仙气相融,神态威仪温顺,伏身等候乘骑。另一边,肖慕云抬手挥洒莹白灵光,雪色光华散开,浑身覆着雪白绒羽的峪雪狮自林间缓步走出,狮瞳温润,身躯宽厚安稳,足以承载两人赶路。
天屿最后看向洛灡,担忧并未消散,却不再因私情耽误行程。三人各自敛去心底情意纠葛、旧日矛盾,眼中只剩共赴危局的沉静与决绝。家国危难在前,苍生性命为重,万般情思,暂且尽数压藏心底。
“启程。”
一声号令落下,天屿翻身坐上黑金脊背。黑金双翼舒展,四蹄踏碎流云,墨金流光破空疾驰。肖慕云携洛灡跃上峪雪狮,雪色灵光紧随其后。一墨一白两道光影冲破九龙岛缭绕灵雾,昼夜兼程,朝着战火蔓延、生灵遭难的魔界疆域飞速赶去。
前路杀机密布,魔神大军压境,正面大战一触即发。曾被情丝牵绊的三人放下隔阂,同路前行,奔赴这场决定魔界存亡的生死劫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