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下面的空间大得不像是在地下，陈九阳抱着女儿往下落了很久还没到底，风从下面往上吹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女儿抱着他的脖子不松手，五岁的小手小小的但很有力指甲掐进了他脖子后面的肉里，他不疼因为他是影子影子没有痛觉但他感觉到了女儿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用手拍了拍女儿的背女儿的背很窄骨头凸出来了她在瘦自从灯胎被拿走之后她一直在瘦。
终于落地了不是摔下来是飘下来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陈九阳的脚踩到了地面地面是光滑的像是玻璃又像是冰但踩上去不滑，他低头看脚下脚底下有东西在发光青色的光照亮了他的影子身体他把女儿放下来女儿站在他身边身高只到他的腰，五岁的陈小禾抬头看这个巨大的空间嘴张成了O型。
空间的正中间悬浮着一个东西一个巨大的光球青色的直径有一丈多长像一个小太阳，光球里面有一盏灯比人还大青铜的灯座是两个人的手不是一只，是两只手十指交叉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什么东西，灯盘不是头骨是整颗骷髅头头骨的上半部分被削掉了剩下下半部分像碗一样，碗里有油青色的油面上漂着一根灯芯灯芯比手臂还粗在烧，火苗不是青色的而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光球的旁边站着一具骷髅完整的骨架人的骨头从头骨到脚趾骨一根不少，骨头不是白色的而是黑色的黑得像煤炭但黑得发光，骷髅的右手捧着一颗头不是骷髅头是真正的人头皮肤是干的像放了好多年的皮革棕色的皱巴巴的，五官还在但都缩了缩得像核桃上的纹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有但都要比正常的小两圈，眼睛是闭着的嘴也是闭着的像是在睡觉。
陈小禾看到那颗头的时候她的肚子疼了一下不是灯胎是另一个东西，是她体内的那部分将军的魂在疼，将军的魂在她肚子里住过虽然已经出来了但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在共鸣，她捂住了肚子弯下了腰她爸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疼一下。
那颗头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是一下子睁开像有人按了开关，眼珠是青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眼，瞳孔里没有灯而是有一个人很小很小站在瞳孔里朝她招手，那个人穿着盔甲戴着头盔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滴着血。
“好久不见，”那颗头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从它的皮肤里出来的，皮肤在震动每一条皱纹都是一个发声器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合唱团，它说的不是好久不见四个字而是一个人的名字，“陈小禾。”
陈小禾往后退了一步她爸的影子挡在了她前面用四十岁的身体护着五岁的她，影子从怀里掏出那把骨刀无头煞给的那把刀刀在青光下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汁，他用刀尖指着那颗头那颗头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好笑。
“你拿刀对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战国将军打了几十年的仗杀人无数，你一把骨刀就想杀我。”
陈九阳没有说话他把骨刀握紧了刀柄上有无头煞的体温还在温温的，他把刀举高了一些刀尖对准了那颗头的眉心他记得他爷爷说过眉心是魂的入口从这里刺进去魂就散了。
那颗头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黄的黄得像老玉米牙龈是黑的，它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裂开了裂缝里有光青色的光照在陈九阳的脸上他的脸在光下变成了透明能看到下面的骨头。
“你不是要我的头吗你拿去拿去之前先看看我的记忆，看看我是怎么死的看看我弟弟是怎么砍我的头的。”
光球炸了不是真的炸是碎了碎成了无数个小光球每一个光球里都有一个画面，画面连起来是一部电影电影的主角就是这颗头的主人战国将军，陈九阳和陈小禾被吸进了其中一个光球里眼前一黑一亮他们站在了一座城墙上。
城墙很高下面是一片战场战场上全是死人血流成了河河里飘着旗帜，将军站在城墙上穿着盔甲戴着头盔手里拿着剑剑上还在滴血，他刚打完一场胜仗杀了对方三千人他自己的兵也死了两千，他看着战场脸上没有表情打了三十年的仗他已经没有表情了。
他的弟弟从城墙下面跑上来了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他跑到将军面前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哥皇上要杀你他说你要谋反。”
将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云远处的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青的好看但他不看这些他看的是天边的一团黑云那团云从昨天就飘在那里了一直没动，云里有东西在动黑色的没有形状它看了将军一眼将军的身体震了一下因为他胸口有一个东西在动。
他解开盔甲解开衣服露出了胸口胸口有一个洞不是伤口是洞，洞的边缘是皮肤里面是空的但空的不彻底里面有东西，密密麻麻的眼睛几百只眼睛在洞里长着嵌在洞壁上每一只眼睛都在眨眼眼珠是青色的瞳孔是竖着的，那些眼睛看着将军看着他的弟弟看着城墙下的战场，所有的眼睛都在流泪青色的眼泪从洞里流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流。
“你看到了吗这是我弟弟说的反骨不是骨头是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越长越多从胸口长到了肚子从肚子长到了腿，再过几年就会长满全身那时候我就不是人了是怪物。”
弟弟跪在地上不敢看哥哥的胸口但他看了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些眼睛也在看他，几百只眼睛同时看着他他被看得浑身发软趴在地上像一条狗。
将军把衣服合上了把盔甲也系上了系好之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砍我的头吧，砍了头这些东西就封住了就出不来了，不砍它们出来了第一个死的是你是皇上是整个国家。”
弟弟摇头不砍他舍不得他哥打了三十年的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砍头，将军拔出剑塞进弟弟手里剑很重重得弟弟的手往下沉，将军握住弟弟的手把剑举到自己脖子前面剑刃贴着皮肤凉凉的。
“砍。”
弟弟哭着摇头剑从他手里滑下去了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将军弯腰捡起剑再次塞进弟弟手里这次他握住弟弟的手不松手，用力一拉剑刃划过了他的脖子脖子断了头从肩膀上滚下来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还活着。
弟弟跪在地上抱着哥哥的头哭眼泪滴在哥哥的脸上哥哥的脸在笑，“别哭，哥不疼。”
将军的头在地上眼睛看着天天的方向是那团黑云的方向，云里的那个东西动了从云里出来了没有形状只是一团黑暗黑暗在笑，没有嘴没有鼻子没有眼睛但它在笑因为笑声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将军的头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终于知道它是什么了，不是妖怪不是鬼神不是任何他知道的东西，是一种空缺存在的不存在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访客只是路过人间借他的身体歇歇脚。
他的眼睛闭上了嘴也闭上了死了，弟弟把他的头捡起来用布包好带回了军营放在桌子上对着头发呆，妖道从营帐外面走进来了穿着黑袍子手里提着一盏灯青铜的灯座是一只手的样子，他把灯放在桌子旁边拿起了将军的头看了看摸了摸闻了闻然后笑了。
“这颗头我要了做成灯灯亮了你哥的魂就永远在灯里永远不会灭。”
弟弟想阻止但他没有力气了他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他趴在那里看着妖道把哥哥的头塞进了那盏灯里头进不去因为比灯大，妖道用刀把哥哥的头砍成了一块一块的塞进去了塞进去之后灯亮了青色的火苗火苗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人在跳舞。
妖道提着灯转身走了走到营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弟弟，“你哥的身体我也要了他身体里有好东西那些眼睛我养了一百年了终于可以收成了。”
弟弟没有说话他趴在那里闭上了眼睛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知道，但妖道的话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你哥不是人他是容器我养这个东西的容器。”
陈小禾看到这里眼泪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将军跟她没有关系但她哭了，因为将军的头落地的时候眼睛看着天天的那个方向那个东西在笑笑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东西的本质，不是恶不是善不是任何东西它是一种缺失是一种永远填不满的空洞，而将军用他的头填了那个洞填了两千年。
光球碎了画面没了她又站在了地下空间里眼前是那具骷髅和骷髅手里捧着的头，头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瞳孔里那个小人在招手。
“你看到了吗我是怎么死的我弟弟砍的头我不怪他我怪的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住了几十年我竟然不知道，我每天带着几百只眼睛上朝打仗吃饭睡觉它们在我胸口看着我笑。”
陈九阳看着那颗头他手里的骨刀还举着但他没有刺下去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将军的头被做成了灯那灯里的魂是不是就是将军自己，那现在这个跟他说话的东西是谁，不是将军不是魂不是鬼是一盏灯，灯里的火苗在烧在说话在笑。
他把骨刀收起来了弯腰捧起那颗头头很轻比正常的头轻一半因为里面的脑子被掏空了，他把头抱在怀里头是凉的凉得像冰但抱着抱着变热了热了之后头上长出了东西，头发又黑又密从头顶长出来披在他的胳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