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浇完灌浆水有一阵子了，这几天天越来越热，风刮在脸上干巴巴的，一点湿气都没有。麦子慢慢沉了穗，籽粒一点点鼓起来，颜色青一块黄一块的，眼看着再过些日子就能开镰收割。
村里的人闲下来，都在收拾收麦用的家伙什。镰刀拿出来磨得飞快，麻绳捋顺了捆成小捆，再把囤粮的编织袋翻出来抖抖灰、检查一遍破口，该缝的缝上，等着割麦装粮。乡下人一年到头，大半的心思全都扑在庄稼地里，麦子好不好、啥时候收、能不能赶上好天气，就是家家户户最操心的事。
好不容易赶上歇班，平日里都是倒班干活，歇不了多长时间又得去厂里，总觉着跟天天上班没两样。厂里的活本身就辛苦，天天重复一样的活儿，手上早就熟门熟路，偶尔心里也闷得慌。不过自打跟阿霞见了面，心里多了份念想，慢慢觉着日子也有奔头了。
这一觉我睡得踏踏实实，一直睡到日头偏晌才醒。醒了没立马起身，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缓了缓浑身发酸的筋骨才坐起来。屋里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厂里机器的吵闹声，也听不到路上车辆轰隆隆的动静，连日忙活攒下的累，总算松快了不少。
睡醒起来，我把厚衣服换了，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穿得久了领口都松松垮垮的。麦收前的天就是这样，干热燥热，大太阳直直晒着，村里男女老少早就换上了夏装，往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后背衣服就能闷出一层汗。路边的杨树叶子都被晒得耷拉着，没一点精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走出屋门，我看见我爹坐在房檐底下乘凉。他腿脚不方便，走不了远路。平日里就在院子里慢慢转转，实在闷得慌了，就骑上那辆旧三轮车在巷子附近溜达两圈，从来不去偏僻的地方。
大中午太阳太毒，院子里待不住人，他就天天守着房檐下的阴凉地坐着，眼神总时不时往巷子口瞟，望着街口那边。看见我出来，他也不多说话，就淡淡看了我一眼。我们爷俩一直就这样，话不多，各自心里装着各自的心事，不用刻意找话说，安安静静的，就是平日里最寻常的样子。
中午饭我随便对付了一口，熬了一锅小米粥，就着上街买回来的馒头。我不会烙饼，也不会做啥复杂饭菜，爷俩的日子简简单单，能吃饱就行。吃完我把碗筷洗干净摆好，屋里简单收拾一遍，看着利落就行。
出门之前，我蹲在我爹跟前嘱咐他，外头太阳太大，别总出去晒，就在底下坐着歇着。渴了就喝水，别硬扛。要是想骑车出去转转，就骑慢一点，靠着路边走，安全第一。晚饭不用他操心，等我回来做。
我爹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多说话，安静坐在那里。
我推出院里的旧自行车，顺着村里主街往外走，路上偶尔碰到街坊邻居，随口搭几句话打声招呼。路边全是小店铺，杂货铺、小吃店一家挨着一家，路上人来人往，特别热闹。两边房子挡得严实，骑车走在街上，一点田地都看不见。
出了村子主街，住户慢慢少了，快到村口网吧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一大片麦田铺在眼前，麦子半青半黄，穗头沉甸甸压着麦秆。热风一吹，整片麦子来回晃动，沙沙的响声一阵接一阵，满鼻子都是庄稼地淡淡的麦香。
日头慢慢往西斜，天还是很热，一路骑过来，我额头上全是汗。走到网吧门口，还坐着两个闲人蹲在一旁闲聊，抬手推开门，一股子闷热气扑面而来。我把车停好锁死，抬脚走进网吧。屋里风扇慢悠悠转着，比外头凉快不少。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点开电脑，迫不及待登上 QQ，心里惦着阿霞，总感觉自己好久好久没登录过了。
刚上线，消息就弹出来了，是阿霞提前给我留的话。
她跟我说，店里的小姐妹总围着她起哄，追问上次接她的人是谁。她一开始只说是普通朋友，一起吃过饭，可那群小姑娘不信，一个劲打趣她。她实在被闹得没办法，就随口跟她们说，我是她男朋友。
我看着屏幕，心里莫名有点发烫，指尖敲着键盘回她：那这么说，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她就回了两个字：讨厌。
我对着屏幕忍不住笑，心里那点欢喜，安安稳稳在胸口攒着，不张扬，但实实在在的。
紧接着她又发消息，说她小姐妹特意交代了，下次我过去，一定要带糖。
我慢慢打字回她，放心，下次见面肯定带。
聊了两句玩笑话，她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跟我说了她家里的情况。
再过两天她就要回村里收麦子了，家里种的都是旱田，全靠着天落雨种地，家底本就单薄。她爹走得早，全靠她妈一个人撑着家。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年纪太小，干不了重活。家里割麦、扛袋子这些旱田粗重农活，只能她回去顶着，没人能替她分担。
我一字一句看完，心里挺心疼的，好好打字叮嘱她，下地别赶大正午最热的时候，挑清早、傍晚凉快的时候干活。渴了就喝水，别硬扛。阿姨年纪大了，别让她太累，小孩子也别派重活。啥时候忙完麦收，记得上线跟我说一声，我一直记着她。
她回我一句晓得。
我又问她，回村咋走，不行我借姐夫的摩托车送你。
她很快回绝：不用来回跑了，店门口就有客车，在这儿坐车方便。
我俩又随口聊了两句天气、庄稼，没聊多久，她店里客人多了，要忙生意。她打字说记得想我哦，说完头像就暗了下去。
我看着黑屏的聊天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心里软软的，默默盼着往后能多跟她见上两面。
从网吧出来，我推着自行车打算回村。刚走两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震得很急。我掏出来一看是博哥打来的，立马接了。
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博哥声音着急又慌乱，语气里满是火气：“永利那个王八羔子卷钱跑了，电话关机人影都找不到，我手里彻底没活干了。你就在淀粉厂上班，帮我问问厂里还招不招人，你在那边干活好说话，旁人我不求，就麻烦帮我问问。”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
都是一块吃苦讨生活的兄弟，遇上这种被人卷钱跑路、断了生计的难事，换谁都着急上火。实在不忍心推脱，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答应帮他问问。
我调转车头，不回村了，直接往淀粉厂骑。太阳斜斜落下来，影子被拉得老长，心里刚和阿霞聊天攒下的那点暖意，一下子就被现实的难处冲散了，越骑心里越沉。
到了厂里，我直接去了老板办公室。屋里不光有老板，还有几个管事在坐着。刚把来意说明白，想帮朋友问问招工的事，能不能安排个岗位落脚。
老板一点情面没留，直接几句话把我堵了回去：“厂里岗位早就满了，只收本村熟人，外头的人一概不收。你少给我揽这些闲事！”
几句话说得干脆又冰冷，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站在原地脸瞬间烧得发烫，尴尬、难堪、无力，一股脑堵在心口，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
默默转身退出办公室，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手紧紧攥着，指甲掐着掌心，心里空落落的。
我算什么啊？
不过就是厂里一个普通干活的工人，没权没势，说白了就是底层打工的，压根说不上话，更帮不了朋友的难处。
在门口愣了好久，才慢慢挪步下楼，跨上自行车。心里没劲，懒得蹬车，松着车把顺着路边慢慢往下滑，脚下时不时蹭着地上的小石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全程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越想越别扭。
明明一口答应了博哥，到头来一点忙都搭不上，让兄弟白白抱着指望，这份愧疚堵在心口散不开。
刚刚和阿霞聊天的开心、心里那点温柔念想，这一刻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难堪。
这种糟心事，没法跟我爹说。他身子本来就不好，一辈子受够了苦，不能再给他添堵。厂里的工友平时凑一起，只聊干活、工资、吃喝，没人听你讲心里的委屈。所有的无奈和难受，只能自己一个人憋着、扛着。
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没那么燥热了，晚风一吹，带着一点点凉。风吹过旁边的麦田，麦穗沙沙作响，听着安静，也透着一股子荒凉。
心里的暖意彻底散尽，只剩下无奈和疲惫。
路边大片的麦子静静长着，等着过几天熟透收割。我攥着车把慢慢往前走，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麦香。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默默盘算着，就算这次帮不上忙，往后也多留意招工的消息。
等着吧。
等地里的麦子彻底熟了、收完了，等阿霞忙完家里的旱田农活，重新上线和我说话。
生活再难，日子再苦，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熬。
前路漫漫，麦声悠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