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摊牌之后的第三天，西厂的人开始出现在宅院周围的巷子里。不是暗探，是明哨。穿着皂衣，腰悬佩刀，站在巷口，不躲不藏，就那么站着。燕十七从北门回来的时候，在巷口被拦了一次。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盘问，也没有搜身，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燕十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也没有说话，侧身从那人身边走了过去。回到宅院，他把刀搁在桌上，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巷口换了人。不是暗探，是明哨。殷无极不躲了。”
苏问心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多少人？”沈惊蛰问。
“至少四个。巷口两个，后墙根一个，东边的巷子还有一个。都穿着皂衣，腰里别着刀。不是暗探，是番子。西厂的番子。”燕十七的声音很沉。“他们不藏了。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所以不藏了。”
“他们在监视我们？”顾长安问。
“不是监视。是围困。”苏问心转过身。“殷无极不让我们出去了。他要困死我们。”他顿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动手了。不是对宁王，是对我们。我们是他的筹码，他要拿我们换宁王手里的东西。”
“换什么？”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没有换人。那个人还在，还是昨天那个，还是前天那个。不是没有换，是换不了了。巷口的人站在那里，他走不了了。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暗账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翻了一遍。陈御史、王御史、李御史、赵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赵林死了，钱穆死了，刘安调走了。活着的还有谁？殷无极活着，李荣活着，宁王活着。他也活着。但还能活多久？他不知道。
他吹灭烛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轻，但很密，像是踩在棉絮上。西厂的人。围在宅院周围的西厂的人。
他没有再睁眼。
次日一早，苏问心推门出去。巷口的皂衣人还在，看见他出来，没有拦，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昨天更冷。苏问心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东市。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回头，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再拐进一条更窄的。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忽然停步，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再绕，直接去了裁缝铺。老刘正在剪布，看见他进来，没抬头。剪刀在布上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外面有人跟着你。”老刘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你还要打听？”
“不是打听。是道别。”
老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剪刀放下，摘掉老花镜，看着苏问心。他的目光浑浊，但很沉，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道别？”
“道别。”苏问心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以后不来了。”
老刘没有看那锭银子。他看着苏问心，沉默了很久。
“你查到了李荣，查到了他的银子，查到了他的人。你以为你能活？你活不了的。李荣不会让你活，殷无极不会让你活，宁王也不会让你活。你知道得太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的太多了。”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转身推门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惨白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阳光里。
身后，脚步声又跟了上来。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燕十七站在窗前，看着巷口的皂衣人。常不语在厨房熬药，药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殷无极的人开始往宅院周围加人了。”沈惊蛰的声音很低。“今天又加了两个，一共六个了。巷口两个，后墙根两个，东边的巷子一个，西边的巷子一个。他们把整个宅院围住了。”
“他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苏问心坐下来，把腿伸直。
“困死在这里，然后呢？”顾长安问。
“然后他会来找我们。找我们换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把暗账册子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桌上。“他要这个。这本册子。还有册子里的名字。他要我们交出来，交出来他就放我们走。”
“他会放吗？”燕十七问。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古槐上的暗探今天换了一个人，不是换岗，是换人。新来的那个藏得很深，几乎看不见。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暗账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陈御史，一万两千石。王御史，三千两。李御史，病故。赵林，灭口。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死的。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本册子。册子里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他把册子合上，塞进袖中。
窗外，夜风停了。整条巷子陷入死寂。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苏问心没有睡。他在等。
等天亮。
等殷无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