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回到小院后,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潮气,她站在屋檐下,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细小的纸包。那里面裹着三粒“痒心蛊卵”,是她前日从藏书阁偏册里翻出的方子自制而成。药性温和,不伤经脉,却能让中蛊者表皮如蚁爬蛇行,抓挠不得、压制不住,最宜在人多处发作。
她昨夜已查过值守名册——云澈今日轮值药庐西侧厢房,负责清点新到药材。这是个好机会。药庐平日人来人往,弟子取药、登记、晾晒皆需进出,混乱之中最容易动手脚。而云澈素来讲究体面,最重外相,若当众失态,必成笑柄。
她将纸包小心藏进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间,动作轻巧得像拈起一片花瓣。随后换了一身月白襦裙,披上绯色披帛,发间的灵玉簪微微泛着浅粉,映衬出她眉眼间的温顺乖巧。镜中少女唇红齿白,眸光清澈,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有半分恶意。
半个时辰后,她提着一本旧册子出了门。
药庐建在宗门东侧山坡上,青瓦白墙,檐角挂着驱虫铜铃。此时正值辰时末,阳光斜照,几缕药香随风飘出。花无眠脚步轻缓地走近,正巧见云澈弯腰整理一排晒药架,浅蓝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腰间那枚她送的玉佩晃了晃。
她垂眸一笑,上前两步:“师兄。”
云澈回身,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师妹怎么来了?”
“奉师命送还《百草图鉴》。”她举起手中册子,语气自然,“前日借阅完毕,今日顺路送来。”
云澈点头,伸手要接。她却忽然“哎呀”一声,像是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一倾,册子脱手飞出,正好砸在晒药架边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翻开的页角沾了灰。
“对不起!”她慌忙蹲下捡拾,指尖顺势一弹,藏在指缝中的纸包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嵌入茶壶底座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那壶是云澈常用的粗陶壶,常年摆在厢房门口小桌上,壶嘴微斜,积着些陈年茶垢。
她拾起书,拍了拍灰,站起身时低声道:“师兄近日面色不佳,莫非是劳神过度?”
云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无妨,只是昨夜练功稍久了些。”
“可别太勉强自己。”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担忧,“咱们做弟子的,能为师门尽力就好,不必事事争先。”
她说完便告辞离去,背影纤细柔弱,一步三摇,仿佛真只是路过一趟寻常差事。可就在她转身那一刻,袖中手指轻轻一捻,确认纸包已离手。
她没回头,也没停留,沿着山道慢慢走远。
午时将近,膳堂内人声渐起。
花无眠提前半刻钟到了,挑了个靠柱子的角落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碗素面,她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门口方向。窗外阳光明亮,照得梁上雕花清晰可见,偶尔有弟子说笑走过,带来一阵阵饭菜香气。
云澈进来时已是午时初刻。
他步伐稳健,神情如常,只在经过她桌旁时略顿了顿,点了点头。她也回以浅笑,低头咬了一口糕点。
一切如常。
直到一刻钟后。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坐在云澈左侧的女弟子。她看见云澈右手突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到,随即他抬起手,在颈侧轻轻拍了两下。接着,他又去挠左臂,动作克制,但频率越来越快。
“师兄?”她小声问。
云澈勉强一笑:“许是晒药时沾了飞絮,有些痒。”
可那痒意并未停止。
它像细针扎进皮肤,又似无数小虫在血脉里游走,从手臂蔓延至后背、腰腹、脖颈。他越想忍耐,就越难自持。起初他还用衣袖遮掩,假装整理衣襟;后来实在忍不住,开始频繁地拍打肩头、抓挠耳后,连坐姿都变得僵硬扭曲。
有人注意到了。
“云师兄怎么了?”
“是不是练功出了岔子?”
“你看他那只手,一直在抖!”
议论声渐渐响起。云澈脸色涨红,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紧抿,显然正在极力克制。可那蛊毒已深入表络,越是运功压制,反而刺激越大。终于,在众人注视下,他猛地站起身,原地跳了两下,双手疯狂抓挠后颈,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整个膳堂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
“哎哟!云师兄这是跳什么舞呢?”
“怕不是中了邪吧?要不要请执事来看看?”
“我听说有人误食‘幻心草’会这样,难道他今早拿错药了?”
嘲讽四起,无人上前帮扶。有人甚至掏出扇子扇风,调侃道:“师兄莫急,我们这就帮你叫大夫!”
花无眠依旧坐着,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得极慢。她眼角余光扫过云澈的身影——那人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像个疯子般在众人面前抓耳挠腮,狼狈不堪。她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丝冰冷的快意缓缓升起。
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她没再看第二眼,低头继续吃面,动作从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玄霄子来了。
他身穿靛青道袍,手持拂尘,面色阴沉。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一路分开人群走入膳堂中央。所有笑声立刻止住,弟子们纷纷低头噤声。
“怎么回事?”玄霄子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没人敢答话。
云澈满头大汗,双臂仍在抽搐般抖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霄子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花无眠身上。她正放下筷子,抬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细致温柔。
“花无眠。”他开口,“你离他最近,可看见他何时开始不适?”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微颤,随即迅速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微抖:“回……回师尊,弟子不知。方才还在说话,下一刻师兄便如此了。”
“你与他同门多年,可曾听他说起身体有恙?”
“不曾。”她摇头,眼中竟泛起一层薄泪,“弟子方才还劝师兄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怎会忍心加害于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莫非……是有外敌混入,欲挑拨我等同门情谊?”
这话一出,玄霄子眉头一皱。
挑拨同门?近期宗门戒严,确有外敌潜入之忧。若真是有人暗中下蛊,目的便是制造内乱。
他眼神微动,未再追问花无眠,而是转向左右执事:“封锁药庐,彻查今日所用药材来源。另派医修前来诊治云澈,查明病因。”
“是!”两人领命而去。
花无眠仍跪在地上,低声道:“若真有人作祟,弟子愿协助彻查药材来源,以证清白。”
姿态谦卑,主动请缨,反倒显得无比坦荡。
玄霄子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起来吧。你一向懂事,不必如此。”
她这才缓缓起身,退到一旁,垂首而立,仿佛只是一个被吓到的普通弟子。
风波暂息。
云澈被两名弟子架走,途中仍不断抓挠,模样凄惨。玄霄子冷着脸跟在后面,身影消失在膳堂门口。其余弟子陆续散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话题全是他今日丑态。
花无眠独自留下片刻,才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面汤。
她走出膳堂时,日头已高。阳光洒在肩头,暖洋洋的。她伸手拢了拢披帛,指尖不经意触到袖中另一枚未用完的蛊引香丸。那是备用之物,以防万一。
回到小院后,她闩上门,走到床底取出木盒。打开后翻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痒心蛊方:赤鳞粉三分,蝉蜕灰五钱,合欢露调和成丸,藏于阴凉处待用”。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入铜盆中。
窗外风吹动帘子,带起一丝余烬飘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