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马车驶入罗伊斯森林,前行了数十分钟后,停在了一片广阔原野的边缘。
马车门刚一打开,蔻蔻便展翅飞到了半空中。
这里是未经许可闲杂人等严禁入内的区域,所以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引来围观。
它可以随心所欲、真正意义上地在天上自由翱翔了。
“蔻蔻!不许飞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听到没?!”
司雪莱双手拢在嘴边,发出了平时极少有的大喊声。
不这么扯着嗓子喊的话,声音根本传不进蔻蔻的耳朵里。
清脆的喊声撞击在远处的山峰上,化作回声荡漾开来。
“知道啦——”
“……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看着此刻正扒在高高树干上的蔻蔻,司雪莱眼神有些飘忽,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感觉再过不久,它就要彻底变成混世魔王,让我根本管不住了。”
听京城行政中心里那位上了年纪的侍女说,男孩子好像都是这个德行。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真龙特有的奔放天性,而是全天下的母亲大概都会被家里的男宝折腾得够呛吧。
“司雪莱。”
朔玛从驾驶座上翻身跃下,看着兴奋过头的蔻蔻,笑着对司雪莱伸出了手。
司雪莱道了声谢,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掌心里,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踩在地面上。
确认司雪莱平安下车后,朔玛指了指旁边的一栋木屋。
“这就是咱们今晚要落脚的地方,你能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这里既没有贴身照顾你的侍女,也没有齐全的软装设备,连房间都没几间。说不定还会闹虫子,到了晚上除了月光,照明全靠手里的提灯。换做是这个年纪的世家嫡女,通常都会嫌弃的吧。”
“啊……”
司雪莱明白了朔玛的顾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很快,她又歪了歪脑袋。
虽然她在家族中算不上身份最尊贵的,但好歹也是当成世家嫡女娇养长大的,在这种简陋的木屋里过夜,哪怕只住一晚,对她来说也确实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不过。
“……我可能有点奇怪吧,但我现在超级期待呢。”
事实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正像欢快的钟摆一样跳动着。
看着司雪莱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朔玛不由得轻笑出声,眼神柔和。
“那就好。行了,我先拿行李进木屋了。顺便开窗通风,再打扫一下。”
“我也去帮忙。怎么能把活儿全推给朔玛先生一个人呢。”
“没事,你帮我盯着点蔻蔻就行。”
听到要她“盯着点”,司雪莱露出了一丝犯愁的神色。
“可是它今天飞得比平时都要高,我根本够不着它呀。如果可以的话,还是麻烦朔玛先生去陪陪它吧?”
顺着司雪莱的话,朔玛也抬头望向了天空。
蔻蔻似乎被这片广阔的天空彻底迷住了,早就飞到了连肉眼捕捉其影子都有些困难的高处。
以司雪莱这种人类的体能,无论如何是够不着的。
“在京城行政官邸的时候,我总是严令禁止它飞得超过围墙的高度,但这里连个能当参照物的墙壁都没有……”
“行吧,那咱们换换。我去看着那个小皮猴,打扫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对了,行李我先帮你提进去吧。”
“好的,顺便我把晚餐也准备一下吧。……其实我带了三人份的食材,您要一起吃点吗?”
对于真龙而言,人类的食物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解馋的零食。
所以司雪莱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朔玛一边从马车上卸行李,一边点了点头。
“好啊,我也挺想尝尝你的手艺的。”
“也就是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罢了。您可千万别拿我和京城行政官邸里的私人主厨比哦?”
“哈哈!”
司雪莱也从马车上拿下了一个装满衣服、自己能提得动的轻便包袱,跟在朔玛身后走了过去。
将行李全部搬进木屋后,朔玛维持着人类的形态,只是从背后张开了一对双翼。
那对布满鳞片、闪烁着红色光泽的翅膀仿佛在迎风招展,只轻轻一扇,朔玛高大的身躯便轻飘飘地悬浮了起来。
看着这个对人类而言堪称魁梧的身躯毫不费力地离地升空,司雪莱的眼睛里亮起了星星。
虽说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真龙陪伴的日子,但每当看到这种场面,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对于蔻蔻,她心里身为老母亲的慈爱之情早就盖过了对神兽的憧憬,所以看它飞翔时感受到的心跳,和现在这种悸动完全是两码事。
那种美丽、雄壮且充满力量的生灵,直冲云霄的瞬间。
这份憧憬与羡慕,让司雪莱的胸口怦怦直跳。
“那剩下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啊。”
“没问题。蔻蔻就拜托您多费心了。”
“嗯。”
朔玛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白牙微露,还没等司雪莱眨眼的工夫,他便已经翱翔在九天之上。
“哇……!”
巨翅拍打间,卷起了一阵强劲的狂风。
司雪莱慌忙按住险些被吹翻的高定礼裙的裙摆,目光紧紧追随着天上蔻蔻和朔玛的身影,就在这时,一抹红色闯入了她的视线。
飘飘摇摇,晃晃悠悠,那东西正慢腾腾地从空中飘落。
“……羽毛?”
她伸手接住,发现是一根硕大且鲜艳的红色鸟羽。
司雪莱疑惑地歪了歪头。
真龙的翅膀上可是没有羽毛的。那是由坚硬鳞片覆盖,形状酷似蝙蝠翅膀的肉翼。
所以她手里这根飘落下来的鸟羽,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从朔玛翅膀上掉下来的。
(除非是体型非常巨大的飞禽,否则不可能长出这么大的羽毛吧?)
她将这根轻薄精致的红羽毛迎着阳光仔细端详。
按理说,能长出这种羽毛的大型鸟类一定非常显眼,稍微找找就能发现。
但她移开视线,将周围树梢环顾了一圈,却连一只红色大鸟的影子都没瞧见。
司雪莱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她拿着羽毛举向天空,暗自琢磨着这玩意儿到底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可这怎么可能想得出答案呢,司雪莱很快就放弃了思考,长舒了一口气。
“……算了,管它呢。”
其实这羽毛还挺漂亮的,她原本还想看看掉毛的鸟到底长什么样。
不过相比之下,打扫卫生和准备晚饭显然更加重要。
* * * *
“糟了,掉下去了……”
一个倒挂在树枝上、用膝盖勾着树干的男人,正皱着眉头,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
原本系在他深蓝色长发束发绳上的那根红色羽毛装饰。
就在刚才那条火系灵龙起飞时,被卷起的狂风一吹,直接刮跑了。
大概是他睡午觉的时候,固定羽毛的根部有些松动了吧。
因为正倒挂着,他根本没法精准地抓住飘落的羽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乱抓的手指间溜走,转眼就掉了下去。
在他手忙脚乱的当口,那根羽毛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跟朔玛同行的那个人类少女手里。
更要命的是,那丫头竟然直接拿着他的羽毛走进了木屋里。
“得拿回来才行。”
为了拿回羽毛,他得先下树。就在他扭动身体,打算结束倒挂姿势翻身坐起的时候。
“臭小子,蔻蔻!赶紧刹车!”
一条红色的小龙突然从树丛间窜了出来,直挺挺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呜……!!!”
“啾!”
男人被撞得身子猛地一晃。
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高高的树上被掀飞了出去。
连同那条糊了他一脸的红色小龙一起。
“靠……!这到底什么鬼情况啊!”
男人在半空中急速坠落,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一把揪住了还黏在自己脸上的那条红龙的尾巴。
被他拎在手里的火系灵龙只有西瓜那么大,浑身覆满鳞片,完全就是一副纯正的真龙模样。
估计是因为撞击的力道太大,导致化形之术被强制解除了。
男人的背后猛然张开了一对泛着深蓝色幽光的羽翼。
原本眼看就要脸着地摔个狗啃泥的身体,瞬间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他一手拎着火系灵龙幼崽的尾巴,抬头看了一眼正慌慌张张朝他们追过来的成年真龙的脸。
朔玛双眼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傻愣愣地指着他。
显然,对方对于他会出现在这里感到极度震惊。
“卡扎特?”
“好久不见啊,朔玛。不过我说,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幼龙跑到龙之秘境外面来?而且,它为啥要拿我的脸当垫背的撞过来?”
他把拎着尾巴的手往前晃了晃,那条火系灵龙幼崽就像个钟摆似的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啊、哦哦。这孩子有点特殊情况,它不是从龙之秘境里出来的真龙。至于刚才……是因为我们在玩捉迷藏,这小家伙冲得太猛没刹住车。……哎!你干嘛!”
这个男人——卡扎特,甚至都没耐心等朔玛把话说完,突然抡起抓着红尾巴的胳膊,猛地往后一仰。
接着用力往前一甩。
被当成暗器扔出去的小龙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准狠地砸进了朔玛的怀里。
“啾!”
小家伙保持着真龙的形态蜷成一团,窝在朔玛的怀里,气鼓鼓地抬起头瞪着这边。
那双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卡扎特冷哼了一声,十分傲娇地撇开了脸。
“你瞪我干嘛?是你先撞的我好吧。我才是受害者好吗。难道你不该先给我道歉吗?”
“它肯定是嫌你刚才动作太粗暴,弄疼它了呗。”
“哟,脾气还挺大。看来平时被宝贝得不行啊?”
卡扎特单手叉腰,凑近了仔细打量着朔玛怀里的这条红色小龙。
(既然养在人类生存的地界,估计是被当成小祖宗一样娇生惯养长大的吧。)
人类总是有一种对真龙过度盲目崇拜的毛病。
所以这条龙八成也是被裹在蜜罐里,用那种腻死人的方式拉扯大的。
看它那副没心没肺、天真烂漫的傻样,卡扎特就莫名觉得有些碍眼。
卡扎特向来喜怒无常,刚才把这条小龙当玩具球一样扔来扔去的粗暴举动,自然让习惯了被温柔以待的小家伙大发脾气。
这小祖宗肯定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全凭心情在世界各地随便瞎转悠罢了。”
“……你这人,每次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你倒好,身边居然换了个人类跟着。你那个契约者搭档呢?散伙啦?”
“散个头啊。……他在京城行政官邸待着呢。算了,咱们先降落吧。好不容易见一面,下去慢慢聊。还有,你必须给蔻蔻正经道个歉。”
凭着一时冲动就干出些没轻没重的粗暴行径,这对卡扎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他心里好歹还是有点“自己理亏”的自觉的。
“……知道了知道了。对不住了行吧。”
“啾——”
等卡扎特为刚才扔龙的举动道完歉后,朔玛又转头要求蔻蔻为撞了人这件事向卡扎特道歉。
(真烦人……非逼着互相道歉,你以为自己是护犊子老妈子吗?)
火系灵龙那种热血过头、一板一眼的死板性格,对于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风系灵龙卡扎特来说,简直是这世上最麻烦的玩意儿。
更离谱的是,这俩家伙居然还提出“和好之后大家一起玩”的建议。简直莫名其妙。麻烦死了。
结果这一整天,卡扎特都被迫跟在这两大一小两条火系灵龙屁股后面,当了一天的全职陪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