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色的夕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将整个厨房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准备好晚餐的司雪莱往灶膛里盖上一层灰,封住了余火。她刚解下围裙放到一旁,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他们回来了吧。"
司雪莱他们借住一晚的这间木屋,大小也就跟镇上的普通民居差不多。除了厨房和客厅之外,就只有两间卧室。大概是给巡逻的警卫临时歇脚用的,整栋建筑朴素得很——对于从小在世家宅邸中长大的司雪莱来说,这还是头一回住进这样简朴的地方。
她快步走向与入口直接相连的客厅,迎上去。
"欢迎回来!玩得开心吗?"
"嗯,回来了。"
"嘁!"
化成人形的朔玛和不知怎么又变回了龙形态的蔻蔻同时回过头来。
"……这位是?"
发现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个陌生人,司雪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深蓝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看年纪,和十五岁的司雪莱差不多大,或者稍长一些。
他微微眯着眼打量司雪莱,表情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司雪莱试着搭话,对方却别过脸去,一声不吭。
正当她满头雾水不知该怎么办时,朔玛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替他做了介绍。
"这家伙叫卡扎特。风系灵龙,碰巧在这一带闲逛。"
"风系灵龙?!"
司雪莱浅蓝色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可是这一带不是禁止入内的吗?"
"禁的是人类。总不能对野生动植物下禁令吧,至于真龙——奥拉特更是管不着,也不会管。"
"原来如此。……卡扎特大人,我叫司雪莱·斯特维尔,请多指教。"
对方的态度明摆着不太友好,但他毕竟是龙。
(拿人类那套社交礼仪去要求他,才是真正的失礼吧。)
想归想,司雪莱还是按自己的规矩来——她用指尖微微提起裙摆,轻轻屈膝行了个礼。
卡扎特果然对此毫无反应,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朝司雪莱逼近一步。
"……还给我。"
说着,他把手掌朝上,直直伸到司雪莱面前。
"诶?"
突如其来的莫名要求让司雪莱一时愣住了,嘴巴微张,一脸茫然。
大概是被这迟钝的反应刺激到了,卡扎特又啧了一声,语气更冲了几分,手掌也往前推了推。
"羽毛装饰!红色的那个!你捡走的那根!那是我的东西!"
"羽毛装饰……啊!"
"什么?什么情况?"
"朔玛你闭嘴。喂,听明白了吧?能麻利点吗?"
"好的,您稍等!"
反应过来的司雪莱连忙跑进厨房,从放在一旁的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根羽毛。
她捧着那根色泽鲜艳的红色羽毛回到客厅,小心翼翼地放到卡扎特伸出的手心上。
"是这个对吧?给您。"
"…………"
卡扎特默默接过羽毛。
(啊……)
司雪莱注意到,刚才还一直烦躁地上挑着的眼角,在接过羽毛的那一瞬间骤然柔和了下来。
卡扎特把羽毛重新插回束发绳上,这次仔仔细细地固定好,确保不会再掉落。他用指尖摸索着确认羽毛稳稳地别在了头发里,然后才重新看向司雪莱。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用很小的声音嘟囔道:
"谢谢。刚才说话可能……凶了点。"
"……!不不不,没有的事!"
看到他这副反应,一切就说得通了——这根羽毛对卡扎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才会那么焦躁不安。
司雪莱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卡扎特大人不嫌弃的话,一起吃晚饭怎么样?做了很多,再多一个人也完全够的。"
"吃饭?"
卡扎特的目光在餐桌上摆好的菜肴和司雪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嗯——人类的饭菜,好久没吃过了。那就吃吧。"
"好的,欢迎!"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的朔玛苦笑着开口。
"那就开饭吧。追了蔻蔻一整天,饿死了。"
"蔻蔻也饿——!"
不知什么时候,蔻蔻已经变回了那副带着小翅膀和犄角的人形幼崽模样。
"真龙本来不需要进食的吧?也会觉得饿吗?"
"就是个心理感受嘛。运动了一整天,又闻到这么香的味道,多少会有那种感觉吧。"
"会的会的——!"
"原来是这样啊。"
"……正常情况下不会吧。反正我从来没觉得饿过。"
卡扎特一脸无语地叹了口气。随后,蔻蔻、朔玛、司雪莱,连带着卡扎特一起,围坐到了餐桌旁。
桌上摆着蔬菜豆子浓汤,烤箱里出炉的烤猪排配杂菌,番茄酱汁肉丸,还有蔬菜芝士沙拉。面包和苹果塔是在京城行政官邸就提前烤好带来的。另外朔玛似乎很爱喝红酒,专门带了一大箱来——足足好几十瓶,配酒的火腿、香肠和几种奶酪也被司雪莱切盘装好了。
"雪莱,雪莱!"
司雪莱正要把蔻蔻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好,蔻蔻忽然掏出一个手帕包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蔻蔻摘的!打开看看?"
"……?"
她先把蔻蔻稳稳地安顿在椅子上,然后把手帕包放到桌面上。
对上蔻蔻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期待,亮闪闪的。
"……哇,是野草莓呀。"
解开系好的手帕结,里面滚出来一大捧野草莓。颗颗红艳饱满、水灵灵的,每一颗都是刚好成熟的样子,看着就好吃。
司雪莱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摸了摸蔻蔻的小脑袋。
"谢谢你,好开心呀。"
"嘿嘿~"
蔻蔻又开心又有点害羞,小脸蛋儿笑得皱成一团。
朔玛正往杯子里倒红酒,看了这一幕,笑着插了一句。
"雪莱你不是喜欢吃浆果类的水果嘛,蔻蔻拼了命地在那儿摘来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被拉去帮忙了……"
卡扎特嘟着嘴,一脸不情愿。
得知是大家一起帮忙摘的,司雪莱心里更暖了。
"谢谢你们,看着就好好吃。这个也拿来当甜点吧。"
"嗯!那我开动啦——"
"……我开动了。"
"蔻蔻开动——!"
几条真龙倒是很讲规矩,端端正正地双手合十说了一句,然后才各自动起了筷子。
* * * *
太阳早已落山,窗外的夜空中浮着一弯月牙。
天冷了下来,壁炉里新添的柴火不时发出"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吃完正餐后,蔻蔻和司雪莱在吃甜点,朔玛和卡扎特则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闲天,继续喝酒配小食。
"蔻蔻,困了吗?要不我们去睡觉吧?"
司雪莱发现蔻蔻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了,小身体摇摇晃晃的。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从椅子上栽下来——她赶紧把手伸到蔻蔻腋下,将那柔软的小身子抱了起来。
"啊——我来吧,我带过去。而且今晚蔻蔻跟我睡。"
"诶?可是……"
"没事没事。天天跟这小家伙睡一块儿,你也累吧?今晚就一个人好好舒展开来睡一觉。"
"……真的可以吗?"
朔玛从司雪莱手中接过蔻蔻,嗖地一下像扛行李似的往肩上一搭。
看着挺粗暴的,可蔻蔻就这么彻底睡了过去——看来从龙的角度来说并没什么问题。
"当然。那我先去了,晚安。"
"谢谢您。晚安。"
目送着扛着蔻蔻的朔玛消失在卧室门后,司雪莱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卡扎特似乎很喜欢朔玛带来的红酒,一副还要继续喝下去的架势,于是司雪莱决定再陪他坐坐。
端起杯中剩余的红酒抿了一口,不经意间瞥见卡扎特头发上的那根红色羽毛装饰正轻轻晃动着。
"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
卡扎特先是歪了歪头,但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啊"了一声,随手摸了摸插在发间的羽毛。
"说'重要'也不太对。就是觉得丢了大概会被诅咒,所以才一直带着。"
"诅……诅咒?"
"就是说它真正的主人有那么强烈的执念呗。"
"不是卡扎特大人您自己的东西吗?"
(他脸好红……真龙喝了这么多酒也会醉的吗?)
卡扎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眼神也隐隐有些湿润。再仔细一看——朔玛带来的那好几十瓶红酒,大部分酒瓶都已经空了。
大概是因为醉了吧。
所以他对司雪莱这个人类原本筑着的那堵墙,似乎有些松动了。
要是清醒的时候恐怕绝对不会说的话,此刻他却目光散漫地望着虚空,缓缓讲了出来。
"……是我的龙契者留下来的。这根羽毛,原本是她最喜欢的一顶帽子上的装饰。"
"!……"
"别露出那种表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是寿终正寝。走的时候大概八十岁吧……以人类来说,算是活得挺长的了。我又不是在念念不忘。"
卡扎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指尖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根羽毛。
那触碰的方式,就好像在抚摸一个深爱的人。
微微低垂的眼睑下,藏着灼热到近乎疯狂的情感。
而那寂寞得令人心碎的表情——无需任何言语,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位龙契者对他而言,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卡扎特大人最重要的女人……重要到会把她的遗物一直随身携带……)
隐隐意识到某种可能的司雪莱,趁着他现在似乎什么都愿意讲的状态,坦率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是恋人吗?"
"恋人?"
听到这个词,卡扎特嗤地轻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嗯……我倒是喜欢她,也想过往那个方向发展。但她没答应。偏偏自己又一辈子没嫁人,死的时候身边就只剩我一个。你说她这不是吊人胃口嘛……"
"那是单恋?"
"单恋……不,大概也不算。艾莎应该也是喜欢我的。"
"………?"
"人的寿命太短了,一定会比龙先走。如果人和龙结为伴侣,留下来的那条龙就得带着失去挚爱的悲痛,独自度过几百年的漫长岁月。她说绝不让我承受这种事——让我去找同族的雌龙、好好过日子。劝了我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一边哭一边说的。……会哭的话,那你就别说这种话啊。"
司雪莱连附和都忘了,整个人呆住了,完全沉浸在卡扎特的讲述中。
"艾莎说的没有错。毕竟明明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恋人,她却至今仍然占据着我的整颗心。要是当初真的跟她定下了终身的承诺……光是想想就觉得后怕。"
"…………"
那个名叫艾莎的女人——卡扎特的龙契者,她选择不回应卡扎特的心意,是因为以凡人之躯,无法永远陪在他身边。
但在司雪莱看来,卡扎特分明已经陷入了一生只有一次的、刻骨铭心的爱里。
触碰红色羽毛时那爱怜到不行的表情,提起她时那又寂寞又苦涩的神情——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龙契者所希望的,是卡扎特能找到别的伴侣。可这真的有可能吗?
(好残忍……人类在真龙面前,终究太脆弱了。)
真龙从伤病中恢复的能力远超人类——只要不是致命重伤,三天之内伤口就能愈合。
而人类和真龙相比,脆弱得不堪一击。就算一辈子健健康康地活着,光是先天寿命的差距就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所以当人和龙相爱时,龙几乎注定会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然后在那之后的几百年里,龙只能独自一个人,怀着对爱人的思念,继续孤独地活下去。
"……为什么呢?"
安静的屋子里,司雪莱的低语轻轻落了下来。
"为什么人和龙的恋爱就不被允许呢?人比龙先离开的可能性确实很大,这我能理解。可是龙和龙之间不也一样吗?伴侣之间不可能同时死去。既然如此,为什么真龙们要如此否定和人类的恋爱呢?"
"那是因为……"
卡扎特听了司雪莱的话,欲言又止。
目光游移了好几个来回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仰头一口喝干了杯中剩下的红酒。
"因为龙归根结底还是兽。"
低沉而冷静的声音。
"……诶?"
"虽然被捧成神兽,被当作国之瑰宝供着,但说到底跟猫猫狗狗没什么两样,就是兽。雌龙会聚集到强壮的雄龙身边,雄龙会挑选繁殖力强的雌龙。我们选伴侣,看的是能不能生出优秀的后代。……但人类不一样吧。"
"……?"
卡扎特放下触碰羽毛装饰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上。
"人类是用这里来决定的。用心。所以……才会那么辛苦。"
不是因为对方强大、不是因为条件匹配才选择在一起,正因为是用心选的,一旦失去,那份空洞和悲伤就是天壤之别。
卡扎特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一定是在想起那位龙契者吧。
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正是因为自己问的那些话,才让他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司雪莱心中涌起一阵后悔。
她一定是揭开了他还没愈合的旧伤。
"当然,那些决定了要和人类相爱的龙,都是万事了然在胸、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说不定并不后悔。但是作为旁观者,看着只剩下孤零零一条龙、溺在失去的痛苦里无法自拔的样子——其他龙根本没法理解,你明知道会是这种结局,为什么还要飞蛾扑火?在他们眼里,被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牵着鼻子走的样子,简直是个笑话。"
"!……"
司雪莱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绕到卡扎特身旁,伸手轻轻抚上了那一头深蓝色的长发。
低着头、无力垂肩的样子,不知怎的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孩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心疼他。
"…………"
出乎意料的是,卡扎特安安静静地任由司雪莱的手停在自己头上。
反复抚摸间,他束好的头发被弄得有些凌乱了,他也没有说什么。
"——卡扎特大人以后也打算一个人继续旅行吗?不回龙之秘境吗?"
风系灵龙的秘境里,至少还有同伴在。
卡扎特孤身一人在世间游荡——这件事在司雪莱心里投下了太深的寂寞感,所以她才会这样问。
卡扎特轻哼一声,单手托腮,把空了的酒杯往前一推。司雪莱赶忙给他续上红酒。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正望着窗外,凝视着那弯挂在夜空中的月牙。
那表情,像是在遥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可能。在外面飞了快一百年,看遍了整个世界之后,再让我缩回秘境里窝着——那种心情是不可能再有了。随风飘到哪儿算哪儿,这才适合我。"
"……这样啊。"
"雪莱在京城行政官邸养龙的话,平时跟真龙打交道也不少吧?"
"是的。和朔玛大人关系很好,跟水系灵龙的克里斯蒂娜大人也处得很亲近。"
最近她和克里斯蒂娜时常约着一起喝下午茶,有时姜饼先生也会加入。
克里斯蒂娜对水了如指掌,泡茶的手艺堪称一绝。司雪莱曾经想拜师学艺,但对方说全凭感觉,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把在京城的这些日常讲给卡扎特听时,他"嗯"了一声——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更像是无意识的应答——然后开了口。
"克里斯蒂娜倒还好。但你既然以后还要跟龙打交道,就一定要对雄龙保持警惕,绝对不能放松戒心。一旦陷进去,什么都来不及了。如果你想要一个幸福安稳的人生,我建议你还是找个人类的男人谈恋爱。"
"怎么可能。我和真龙谈恋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司雪莱发自内心地这么想着,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对真龙的憧憬是有的,但谈恋爱?那简直是想都不会想的事。
卡扎特所说的那种炽热而痛苦的感情,怎么可能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不可能的。
"婚姻的话,迟早爸爸会帮我安排好的。我也并没有什么反对联姻的理由。我只打算提一个请求——希望对方能允许我继续留在行政官邸,至少等蔻蔻再长大一些。我这辈子大概就是普普通通地结婚,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吧。"
"……但愿如此。"
说这话的时候,卡扎特的目光悄悄瞥了一眼朔玛和蔻蔻消失进去的那扇房门。
但司雪莱只是疑惑地追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有察觉那句话背后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