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缺被骨笛声叫醒。
不是正常的笛声,而是一声尖锐的、像针扎进耳膜的音波。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直接从耳朵钻进了脑子里。
林缺猛地坐起来,右肩上的血瞳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醒了?”老瞎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下来。”
林缺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昨晚他睡在二楼,稻草铺地,盖着自己的外衣。苏晚晴睡在一楼,被三个缺道修士围着,一开始不敢闭眼,后来实在撑不住,倒在稻草堆上睡着了。
他下楼时,苏晚晴已经醒了,正蹲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显然没睡好。
“你也醒了?”林缺问。
“那个笛声……”苏晚晴揉着耳朵,“太刺耳了。”
老瞎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形状很奇怪——一个人的身体,却只有一条腿、一条胳膊的影子,像一棵被砍掉大半的树。
“今天是第一课。”老瞎子说,“你们两个都听好。”
苏晚晴愣了一下:“我也要听?”
“你听不听无所谓,但你在旁边待着,别碍事。”老瞎子转身走出守缺阁,“跟我来。”
三人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来到守缺阁后面的悬崖边。
悬崖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到底。崖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进岩石裂缝里,树干被风吹得扭曲变形,但活着。
老瞎子在松树旁停下,拄着拐杖,面向悬崖。
“林缺,过来。”
林缺走到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深渊里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到。血瞳的视野里,崖底的灵气像一条暗河,在雾中缓缓流淌。
“蒙上左眼。”老瞎子说。
林缺从怀里掏出那块黑布,蒙住左眼。
世界变成血瞳的灰色视野。悬崖消失了——不,悬崖还在,但边界模糊,像是被雾气吞噬了一半。崖底的灵气暗河在灰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条发光的蛇。
“你现在看到的,是‘缺眼看世界’。”老瞎子说,“但你还不会用。你只是在‘看’,没有在‘用’。”
“有什么区别?”
“看,是被动接收信息。用,是主动提取信息。”老瞎子转过身,独眼盯着林缺,“你现在站的地方,距离悬崖边缘有多远?”
林缺低头看了看脚下。血瞳的视野里,地面是灰色的,边缘处亮度稍微暗一些。但他无法判断距离——没有参照物,没有阴影,没有颜色深浅的对比。
“不知道。”他说。
“这就是问题。”老瞎子在悬崖边蹲下来,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视觉不只是眼睛的事。距离、深度、速度——这些需要大脑计算。你用肉眼看了一辈子,你的大脑习惯了肉眼的计算方式。现在换成血瞳,画面变了,算法没变,所以你不适应。”
他站起来,把拐杖递给林缺。
“拿着。”
林缺接过拐杖。拐杖比想象的重,入手冰凉,像是某种金属。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盲文。
“闭起左眼。不,我说的是‘彻底闭上’,不要睁开,黑布蒙着不算彻底。你要做到——即使没有黑布,你的左眼也习惯性地闭着。”
林缺照做。闭上左眼,只用血瞳。
老瞎子退后三步,站在悬崖边缘。
“过来,走到我面前。”
林缺握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血瞳的视野里,地面是灰色的平面,老瞎子是一团极暗的光。他无法判断老瞎子和自己的距离——看起来很近,但走了两步还没到。
又走了两步。
脚下的感觉变了。地面从平坦变成了微微下倾。
“停。”老瞎子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林缺停下脚步。
“你离悬崖边缘还有两步。”老瞎子说,“如果你再走两步,就会掉下去。”
林缺的脊背微微发凉。他低头看脚下,血瞳的视野里,地面的灰色确实在边缘处变淡了——那是悬崖。
“你刚才为什么继续走?”老瞎子问。
“因为我觉得你还远。”
“你觉得。”老瞎子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带着嘲讽,“缺道不看‘觉得’。缺道只看‘知道’。你不知道距离,就不要走。你不知道对手的实力,就不要打。你不知道献祭的代价,就不要献。”
他走到林缺面前,从他手里拿回拐杖。
“今天的第一课,不是训练你的血瞳。是训练你的‘不知道’。”
“不知道?”
“对。”老瞎子拄着拐杖,走回悬崖边,“凡人总想‘知道’。想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想知道对手的弱点在哪里,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缺道修士不一样。我们要学会‘不知道’。不知道结果,不知道生死,不知道值不值得。但还是要做。”
他转过身,背对着悬崖。
“林缺,我接下来要说的这段话,你记好。”
“缺道的核心,不是自残,不是痛苦,不是孤独。是‘在不完全信息下做出选择’。你献右眼的时候,不知道献完之后会得到什么。你扑过去挡灾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死。你跟着我来守缺阁的时候,不知道我会教你什么。”
他的独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浑浊,但眼神锋利。
“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做了选择。”
这就是缺道。
不是因为你确定能赢才打,是因为你“必须打”。
不是因为你确定值不值得才献,是因为你“必须献”。
林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我应该怎么训练?”
“怎么训练?”老瞎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难听,但林缺听出了一丝真正的愉快,“很简单。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蒙着眼做一件事——做你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悬崖。
“比如,从这里跳下去。”
苏晚晴脸色一变,冲上来抓住林缺的胳膊:“不行!你疯了?”
老瞎子看着她,不生气:“我没让他现在跳。我说的是‘有一天’。等他学会用血瞳感知深度、判断距离、计算落点的那一天,他要从这里跳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悬崖下面有一个水潭。跳下去不会死——如果落点对的话。如果落点不对,就会摔在石头上,粉身碎骨。”
“那不还是会死吗?”苏晚晴的声音拔高了。
“会。”老瞎子平静地说,“所以他要练到‘落点一定对’的程度。缺道修士不赌命。我们只做有把握的事。但这个‘把握’,不是靠运气,是靠血瞳。”
林缺拉开苏晚晴的手,看着老瞎子。
“我跳。”
苏晚晴瞪大眼睛:“林缺!”
“但不是今天。”林缺说,“等我练好。”
老瞎子点了点头,伸出仅剩的右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的问题有三个。第一,血瞳和大脑不协调,你无法判断距离和深度。第二,你还不习惯只用血瞳,总是下意识想睁左眼。第三,你太依赖‘视觉’了——缺道修士不全靠眼睛。有时候要听,有时候要闻,有时候要感受。”
他从袖中掏出骨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个单音。
笛声尖锐,刺进林缺的耳膜。
但奇怪的是,血瞳的视野里,那笛声变成了“图像”——声波从骨笛末端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每一圈波纹碰到物体就会反射,反射回来的波纹在血瞳的视野里呈现出物体的形状。
声呐。
林缺忽然明白了。
血瞳不只是“看”灵气的轨迹,它还能“看”声音的反射、温度的差异、气流的流动。它不是一只眼睛,它是一个“感知器官”。
“你懂了?”老瞎子放下骨笛。
“血瞳不只是眼睛。”林缺说。
“对。它是你的第二套感官系统。比肉眼更强大,但需要你去‘学习’怎么用。”老瞎子把骨笛放回袖中,“接下来的三十天,你每天要做三件事。”
“第一,蒙眼走路。在守缺阁里走,在外门走,在后山走。走到你不再撞墙为止。”
“第二,蒙眼辨物。我会给你各种东西——石头、木头、铁块、活物。你用血瞳分辨它们的材质、形状、温度。”
“第三,蒙眼听音。骨笛每天吹不同的音调,你用血瞳‘看’声波的形状,学会从声波中提取信息。”
他顿了顿。
“三十天后,如果你通过了,我们开始第二课——断指。”
苏晚晴的手又攥紧了林缺的袖子。
林缺没有退缩。
“好。”他说。
老瞎子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缺。”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跳悬崖吗?”
“为了训练血瞳。”
“那是表面。”老瞎子说,“真正的原因是——缺道修士,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跳悬崖。前八次,你都没跳过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第九次了。别再掉下去了。”
他走了。
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消失在守缺阁的阴影里。
林缺站在悬崖边,蒙着左眼,只用血瞳看着老瞎子消失的方向。
苏晚晴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林缺……你真的要跳?”
“嗯。”
“你不怕吗?”
林缺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悬崖,松树的枝条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骨笛的低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