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跟着老瞎子往山谷深处走,还没走出百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缺!林缺——”
是苏晚晴。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马尾辫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你怎么来了?”林缺皱眉。
“宗门……宗门来人了……”苏晚晴弯着腰喘气,说话断断续续,“掌门……掌门要见你……现在……马上……”
林缺一怔。
掌门?
青云宗掌门,道号无舌,是青云宗两千年来唯一一个以“残”证道的修士。据说他年轻时为了修炼“言出法随”,亲手割掉了自己的舌头。代价是不能说话,但一旦开口,一字便是一道法则。
林缺从未见过掌门。别说他了,内门大多数弟子都没见过。无舌常年闭关,宗门事务由几位长老代理。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见他?
“是因为青石村的事?”林缺问。
苏晚晴摇头:“不知道……来的不是普通弟子,是内门的传讯长老。他说掌门有令,要你即刻前往议事大殿。”
老瞎子拄着拐杖,靠在旁边的一棵松树上,面无表情。
“你去不去?”他问林缺。
林缺想了想:“去。”
“为什么?”
“掌门如果真想害我,没必要用‘召见’这种方式。”林缺说,“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瞎子哼了一声:“倒是有点脑子。”
他转身往山谷外走,拐杖敲在石头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林缺看着他:“你能进议事大殿?”
“进不进得去,不用你操心。”老瞎子头也不回。
苏晚晴拉了拉林缺的袖子,压低声音:“这个老人是谁?”
“教我的人。”林缺说。
“教什么?”
“缺道。”
苏晚晴没再问。她看了一眼老瞎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缺右肩上的血瞳,咬了咬嘴唇。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外门,登上通往内门的石阶。
青云宗的内门建在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石阶两侧种满了灵竹,竹叶上凝结着灵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普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就算不修炼,身体也会被灵气滋养,百病不侵。
但林缺感应不到灵气。
对他来说,这里和山脚没什么区别——只是空气好一些,景色漂亮一些。
血瞳的视野里,内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灵气像河流一样在空中流淌,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每一座建筑都被灵光包裹,最亮的是最高的那座山峰——议事大殿就在那里。
大殿门口,两个内门弟子持剑而立,看到林缺一行人,脸色微变。
“掌门只召见林缺一人。”左边的弟子拦住苏晚晴和老瞎子。
苏晚晴刚要争辩,老瞎子已经绕过她,拄着拐杖径直往殿内走。
“你——”弟子伸手要拦。
老瞎子没停。他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一阵无形的波纹从拐杖末端扩散开来,两个内门弟子同时僵住,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他们的眼珠能动,但身体纹丝不动。
“走吧。”老瞎子对林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缺看了一眼那两个弟子,跟了上去。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议事大殿,空旷而威严。
九根盘龙石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黑色的玉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殿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最深处的高台上,放着一把石椅。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没有任何纹饰。面容清瘦,看不出年纪——说三十也可,说六十也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嘴唇紧闭,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缝合过。
无舌。
他没有舌头,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
“林缺。”
林缺的左眼瞳孔微缩。他下意识用血瞳看向无舌。
血瞳的视野里,无舌不是一个人——是一团光。
极亮、极冷的光。那光的颜色林缺从未见过,不是红,不是黄,不是蓝,而是一种接近于“无”的透明色。光芒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刺得血瞳一阵刺痛。
林缺闭上左眼,只用血瞳看。
光团的中心,有一样东西——一柄剑。很小,只有手指长,悬浮在无舌的口腔位置。剑身是透明的,像是由凝固的光铸成。
舌剑。
献祭舌头得来的残像。
林缺忽然明白了“言出法随”的原理——无舌每说一个字,舌剑就短一寸。当他无话可说的时候,舌剑就彻底消失。到那时,他不仅无法再说出“法则”,连普通的话都说不了。
这就是献祭的代价。
“你知道我为什么召你?”无舌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不知道。”林缺说。
“你杀了一只百目妖的分身。以凡人之躯。”
“不是我杀的。是我的……残像。”林缺看了一眼右肩上的血瞳。
无舌的目光落在血瞳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缺体境。”他说,“你开启了缺道。”
殿内沉默了片刻。
无舌的声音再次响起:“青云宗立宗八千年,只出过三位缺道修士。第一位是开宗祖师,断双足,以‘无足’证道,开创青云宗。第二位是第七代掌门,断双臂,以‘无手’证道,击退魔潮。第三位……”
他顿了顿。
“是我。断舌,以‘无言’证道。”
林缺心脏猛地一跳。
掌门无舌,也是缺道修士?
“缺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无舌继续说,“献祭器官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你献出去的‘东西’,会变成独立的残像。它们不会消失,会一直跟着你。它们有自己的意识,会哭,会笑,会恨你。”
他张开嘴。
林缺看到,他的口腔深处,那一截舌剑正在缓缓旋转。剑身上有细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
“我说话太多,舌剑快用完了。”无舌的声音依然平静,“再过三年,我就会彻底失声。到那时,我不仅不能言出法随,连‘无舌’这个名字都不再有意义。”
他合上嘴,看着林缺。
“我召你来,是想问你——你愿意做我的关门弟子吗?”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
关门弟子。青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那是多少内门天才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
她看向林缺,发现林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什么?”林缺问。
“因为你是无缺体。”无舌说,“无缺体是所有缺道修士的起点。开宗祖师是无缺体,第七代掌门是无缺体,我也是无缺体。”
他站起来,从高台上走下来。
“缺道的铁律: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献出最有价值的缺陷。废体献眼,只能得到一只普通的血瞳。无缺体献眼,能得到看穿因果的血瞳。”
他走到林缺面前,伸出手。
“跟我修炼,我可以让你在十年内突破残心境,五十年内达到断魂境。你会在青云宗的历史上,留下比开宗祖师更响亮的名字。”
殿内很安静。
苏晚晴屏住了呼吸。
林缺看着无舌伸出的手,没有握。
他在等什么。
殿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教不了他。”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老瞎子拄着拐杖,从殿门外走了进来。两个守门弟子还僵在原地,眼珠乱转,动弹不得。
无舌的眉头微皱。
“守缺人。”他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淡。
老瞎子走到林缺身边,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我教。”老瞎子看着无舌,“你教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缺。”老瞎子的独眼盯着无舌,目光锋利得像刀,“你献了舌头,但你还留着感情。你舍不得献掉爱,舍不得献掉记忆。你修到残心境就停了,不敢再往下走。”
无舌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连断魂境都没到。”老瞎子继续说,“你凭什么教他?教他怎么半途而废?”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无舌没有动,但林缺感应到了——不是用血瞳,是用皮肤。空气中的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晴的脸色发白,身体开始发抖。
林缺侧身,挡在她前面。
这个动作很小,但无舌看到了。
他盯着林缺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那股无形的压力。
“守缺人。”无舌说,“你说得对。我没有走到断魂境。但我也知道,走到断魂境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好下场?”老瞎子冷笑,“你觉得我这样算好下场?”
他看着自己断掉的左臂和右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断了魂,丢了忆,灭了情,绝了义,孤了命。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但这小子,他需要走到那一步。”
“为什么?”无舌问。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独眼中闪过一丝林缺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不走到那一步,世界早就没了。”他说,“我需要他走到比我更远的地方。”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无舌转身,走回高台上的石椅,坐了下来。
“你想教,就教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青云宗不会给他任何资源。缺道修士的资源,不在宗门,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老瞎子说。
他转身,拄着拐杖往殿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林缺说:“还愣着干嘛?走了。”
林缺看了一眼无舌。
无舌坐在石椅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
林缺拉着苏晚晴,跟着老瞎子走出了议事大殿。
殿外,阳光刺眼。
两个守门弟子还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老瞎子经过他们身边时,拐杖又点了一下地面。两人同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苏晚晴问。
“定身术。”老瞎子说,“小把戏。连这都不会,怎么当你们的师父?”
苏晚晴愣了一下:“我们?我也要学?”
“你学不了缺道。”老瞎子看了她一眼,“你是多情人,情感太浓,学缺道等于自杀。但你可以在旁边看着,帮这小子打打杂。总得有个人给他上药吧?”
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
林缺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你说你走到了孤命境。”他对老瞎子说,“那你应该被世界遗忘了。为什么我还能记得你?”
老瞎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林缺,里面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悲伤又像是欣慰的东西。
“因为你是第九个。”他说,“前八个,都把我忘了。只有你,还记得。”
他没有解释。
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林缺站在石阶上,看着老瞎子的背影。
九。
又是九。
前八次。第九次。
这个老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缺。”苏晚晴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很小,“我们真的要跟他学吗?他看起来……好可怕。”
“可怕?”林缺想了想,“他不可怕。他只是一个忘了自己名字的人。”
他抬脚,跟上了老瞎子的步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