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不好了！胜子哥和我哥打起来了！”
清脆的哭喊，像一把尖锐的哨子，刺破了覃家大院午后的宁静。小永香光着脚丫，跌跌撞撞地从宅院门外冲进她奶奶住的厢房，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彭菊听罢，心里猛地一紧，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快步跑出了院门。郑英子、蓝丽蓉，还有志梅等几个在家的女人，也都跟着老太太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院子里，两个半大的男孩正扭打在一处，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活像两条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小泥鳅。大的那个，正是郑英子的儿子覃永胜，他死死压着堂弟覃永利，双手揪着对方的衣领，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
彭菊别看已经六十多岁，身子骨却依旧硬朗。她早年在覃家跟着长辈习武，后来又跟着游击队南征北战，在枪林弹雨和艰苦卓绝的环境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身手依旧十分麻利。
她几步冲上前去，一手拽着一个孩子的胳膊，稍一用力，就将这两个在地上打滚的兄弟俩硬生生拖了起来。
“说，为什么打架？”彭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她先看向还在气头上的覃永胜，可这孩子梗着脖子，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死活就是不吭声。
彭菊无奈，只好转向一旁还在抽泣的覃永利，放缓了语气：“永利，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利揉着被打红的胳膊，抽抽搭搭地告状：“奶奶，胜子哥他蹲在地上玩蚂蚁，我嫌脏，叫他别玩，他不听，我就踩了他的蚁穴，他就动手打我！”
话音刚落，永利的母亲蓝丽蓉立刻上前，一把拉过儿子，斜眼瞥了覃永胜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我讲你什么好呢？在城里不好好读书，跑回乡下野什么？永胜哥打遍乡间无敌手，你是他的对手吗？”
这话明着是说自己儿子，实则句句都在指责覃永胜仗着年纪大欺负弟弟。一旁的郑英子听出了妯娌话里的弦外之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忙上前，拉过儿子就呵斥：“胜子，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欺负弟弟？”
覃永胜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鼓鼓地别过脸，一言不发。
站在一旁的彭菊，却没有急着训斥，她的目光落在了覃永胜的脸上。孩子因为愤怒而紧绷着的侧脸，左下腮帮子一鼓一动，像个小小的风箱。这个细微的表情，瞬间击中了彭菊的内心。
她的脑海里接连闪过数张面孔，覃家祖爷怒目横眉的模样，丈夫覃世汉据理力争时的神态，那股独有的气场与神态，此刻竟完整复刻在了这个十三岁少年身上。
难道是血脉传承的奇妙作用？是隔代遗传带来的特质显现？彭菊心中感慨万千。一、三、五代隔代相传，这样的说法她从前还和覃世汉打趣过。那时世汉只当是闲聊，笑着连连否认，直言不过是巧合。
如今亲眼所见，彭菊心知，昔日那场赌约，终究是丈夫输了。半生阅人无数，历经烽火与世事浮沉，她从覃家五代男子的身上总结出一个规律：但凡动怒时，左下腮不自觉鼓动之人，心性坚韧、胆识过人，往后多半能闯出一番天地。
覃祖爷如此，覃世汉亦是如此。如今这模样出现在覃永胜身上，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孙儿。
思虑至此，彭菊暗下决心，一定要用心栽培覃永胜。她不求孩子将来权倾一方，只愿他能承袭家族风骨，成为撑起门庭的栋梁，而非庸碌度日的凡人。
“你们都给我回去！”彭菊对着看热闹的众人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小胜子，你留下！”
老太太的话掷地有声，院子里的大人孩子不敢多言，纷纷转身回到各自厢房。偌大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空旷的场地中，只余下祖孙二人。
彭菊走到还在气头上的覃永胜身边，伸出手，细细替他拍去衣衫上沾染的泥土与草屑。她的手掌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却又有着独有的温暖。她轻轻抚上孙儿鼓胀的脸颊，奇妙的是，方才还满是怒气的少年，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鼓动的腮帮也慢慢平复下来。
遥想当年，覃世汉心绪难平之时，她也常常这般伸手安抚。如今抚摸着晚辈的脸庞，往日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百般滋味萦绕心间。
“胜孙儿，不过一处蚁穴，为何要对弟弟动这么大脾气？”彭菊柔声问道。
覃永胜抬起头，望着和蔼的奶奶，胸中的火气消散大半，闷声开口：“他故意踩毁我观察的蚁窝，看在同族兄弟的情分上，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彭菊被他孩子气的较真模样逗笑，伸手指向地面：“一群小小的蚂蚁，竟让你如此上心？”
“可不是寻常玩耍，我一直在研究蚁群和蚁王的秘密。”谈及自己的发现，覃永胜瞬间来了精神，眼中闪烁着光亮。
彭菊颇感意外，一个十几岁的孩童，竟会对虫蚁生灵生出探究之心。她顺势就地站定，笑着说道：“那你且说说，都研究出了什么门道？”
覃永胜快步蹲下身，指着地面上排成整齐队列、来回奔波的蚁群，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
“奶奶你看，队伍最前方领路的，就像是队伍里的大队长；统筹一片区域的，便是社长。身形如粟米大小的蚂蚁，好似一方县委主事；体型再小上一圈，如同半粒米粒的，便像是地区里的管事之人。”
他以人间官职类比蚁群分工，比喻生动又有趣，将小小蚁穴比作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微型世界。彭菊听得忍俊不禁，心底也暗暗赞叹这孩子的奇思妙想。
“按照你的说法，那坐镇巢穴之中的蚁王，又是什么身份？”彭菊顺着他的话继续追问。
覃永胜挠了挠额头，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最大的官，好比省委主事，甚至地位还要更高。整个蚁群，全都要听从它的调遣。”
“那你可知，这统领整个蚁群的蚁王，究竟是雄性还是雌性？”彭菊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还用问？称王做主，定然是男子。”覃永胜语气笃定，在他的认知里，首领向来都是男性。
“这下你可想错啦。”彭菊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笑着揭晓答案，“真正统领蚁群的，是雌性的蚁后，也就是你口中的蚁王。”
覃永胜满脸诧异，瞪大了眼睛追问：“为何会是雌性？”
“蚁群世代繁衍，全依靠蚁后。”彭菊耐心解释，“巢穴里所有蚂蚁，都是蚁后所孕育。工蚁终日奔波觅食，收集回来的食物，最先供给蚁后，保障它有充足精力繁育后代，整个族群才能生生不息。”
听完讲解，覃永胜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彭菊接着延伸话题，借着蚁群的由来讲述过往岁月：“其实人类最初的族群，和蚁群颇有相似之处。最早是女子执掌族群事务，那段时期被称作母系社会。历经漫长岁月演变，才慢慢过渡到如今男子主事的父系社会。”
她本想借着这番话，引导孩子明白学识的重要性。“人人都想做领头之人，可当家主事，需要一身过硬的本领。你若将来想做出一番事业，就必须用心读书学艺。倘若不学无术，便只能像这些奔波的工蚁一般，终日劳碌，难有出头之日。”
可覃永胜心思活络，立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奶奶，历史上不少绿林豪杰、山寨首领，还有许多开国帝王，都不曾在学堂里苦读，不也照样号令众人，成就一番事业吗？”
“一派妄言。”彭菊微微蹙眉，“自古掌权主事者，要么饱读诗书，胸有谋略；要么精通武略，能征善战。没有真才实学，如何统领万千百姓？”
“奶奶此言并不周全。”覃永胜口齿清晰，举出实例，“五代十国时期的后唐明宗李亶，自幼未曾入学读书，依旧登基为帝，治理一方。”
彭菊一时语塞。她一心劝导孙儿勤学上进，反倒被熟知史书的少年辩驳得无从接话。
“未曾进过学堂，不代表没有学识。”稍作停顿，她继续解释，“很多本事，能从战火之中习得，能从市井社会里历练而来。”
“那就更简单了。”覃永胜眼中光彩愈盛，“我大可走入社会历练本领，也可以招揽饱学之士，为我出谋划策。”
看着眼前言辞犀利、心智远超同龄人的孙儿，彭菊无奈失笑。纵使她阅历深厚，此刻竟也被一个少年绕进话里。
庭院之中，蚁群依旧不知疲倦地来回奔走。一老一少的闲谈，看似围绕虫蚁趣事，却也悄悄展露了少年心底藏着的抱负。彭菊望着孙儿坚毅的眉眼，心中思绪万千，不知这颗早早萌芽的初心，未来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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