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的七月末。
清晨六点， 陈根生带着阿钟，站在后山山脚入口，抬眼望向整片荒寂坡地。
这五十多亩的后山，搁置荒废少说已有三四十年。本地村民素来偏爱槟榔、橡胶、芒果这类速成经济林木，来钱快、打理省心，眼前这片乱石混杂、杂树疯长的荒坡，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费力难讨好的废地，久而久之藤蔓缠树、灌丛封山，彻底沦为无人踏足的野林。
村里人闲聊时常说：老陈家这片后山就是块死地，开荒白费力气，种什么都长不好。
可陈根生心里并不认同。
自打定主意留在海南扎根发展榴莲蜜种养产业，他就一个念头：土地没有废地，只有人懒惰。土地最公允实在，粗放掠夺便日渐贫瘠，用心养护便回馈生机。
此前那一百棵榴莲蜜种苗，种植管理上已经步入正规，每日巡察就行，眼下正好留出一段空档，开垦荒芜后山。
靠双手纯人工清理整片大山荒林，面积太大、杂木藤蔓过于茂密，单单依靠镰刀锄头效率太低，耗上一两个月都未必能整理出合格地块。为此陈根生提前让阿钟，在附近村租了一台小型履带挖掘机，以机械拓宽主干道、推平大型土包、清理粗大杂树干，再搭配人工精细化割草、修垄、碎木还田，人机配合开荒才贴合实际。
阿钟拎着麻绳、耙子跟在一旁，脸上干劲满满，想着赶紧把荒草清完完事，赶赶工期、快点种上果树早点收益。
陈根生一身朴素装束：洗得泛白的棉质短袖袖口磨出毛边，长裤卷至膝盖，解放鞋沾满干涸黄泥；腰间一侧别柴刀、一侧挂小锄头，手里攥着一柄厚重开山镰，周身利落干练。
山间晨露尚未蒸发，荒草叶片挂满细碎水珠，两人刚踏入林地，露水打湿裤管，稍稍缓解了晨间酝酿起来的闷热。
这片后山属于海南典型热带次生林地貌，地面长年堆积枯枝、落叶、腐藤，层层叠加形成厚实松软的腐殖层，踩下去微微下陷，脚下尽是发黑腐熟沃土。野飞机草、狗尾草、各类热带爬藤、带刺荆棘四处蔓延，藤蔓相互缠绕死死箍住杂树主干，野桉树、野生刺灌、杂乱小乔木杂乱簇拥生长，数十年无人修剪疏导，疯长的草木争抢着阳光、水分与土层肥力，把整片山林捂得密不透风、沉闷压抑。
旁人放眼望去，只看见荒芜杂乱、无从下手；但沉下心体察土地的陈根生，一眼便能读出藏在荒芜之下的优势：厚密腐叶代表土壤有机质充足，林木繁茂说明地力并未枯竭，藤蔓丛生则证明山林水土保湿能力极佳，只是长期无人规整养护，白白埋没了一片好地。
陈根生长舒一口气，压下杂念，正式开工。
先是挖掘机进场，沿着山脚环线缓缓推进，铲斗缓缓推倒伏成片高大杂灌、粗大枯树干，拓宽出山间简易主干道，平整高低落差过大的土丘；机械轰鸣声在山林间低沉回荡，大块障碍逐一清除。大型粗活交给机械完成，细碎清理、养护工作便落到两人手上。
陈根生的开荒思路和本地村民截然不同。当地人开荒只求省时省力，有时还会偷偷的直接一把火烧山，野火燎尽草木便简单翻土播种，短期看着干净利落，也能灭掉一部分害虫、虫卵，实则会灼烧土层有益菌群、破坏土壤团粒结构，连续种植一两年土地就会板结退化、肥力锐减。
陈根生采用了养地式开荒，而非掠地式开荒。
他手持开山镰，从主干道两侧依次推进，先贴地割断齐腰野草，规整收拢堆放在一旁；再逐一解开缠绕树干的藤蔓，分段斩断归置；最后处理零散低矮杂木与灌丛。阿钟跟在身后辅助搬运、捡拾碎石断根，手脚勤快，却耐不住沉闷枯燥，时不时四处张望闲聊。
镰刀起落簌簌作响，荒草成片倒伏，缠绕林木的藤蔓逐一脱落，原本压抑闭塞的荒坡，慢慢露出山体原本轮廓。
农活最是磨体力，也最能静心。
陈根生全程不急不躁，手上有序劳作，心里摒弃焦虑浮躁。从前在河南谋生时，他做事处处裹挟功利心，一味追赶进度、渴求快速回报，越忙碌内心越发茫然焦灼；如今身处荒山劳作，割草便专心割草，清藤便专心清藤，摒弃杂念，心神反倒愈发安稳沉静。
太阳缓缓爬升，气温节节攀升，湿热空气裹挟汗水浸透衣衫，陈根生额头、脖颈、后背不断渗出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砸进泥土，转瞬便被蒸腾消散。整整一上午，除去短暂关停挖掘机加水休整，两人几乎没有停下手上动作，荒草藤蔓大半清理完毕，开辟出大片开阔空地，山林豁然敞亮不少。
临近正午，日头升至最毒辣之时，陈根生叫停了割草清藤工作，着手处理堆积如山的枯枝、杂木、灌丛。
这些废料在村民眼中皆是无用垃圾，要么随意丢弃腐烂，要么一把火烧掉。陈根生却舍不得浪费，提前借来一台小型树枝粉碎机，专门用来碎木还田、自制天然有机肥。
粗细不一的枝干、嫩枝落叶陆续送入机器进料口，粉碎机发出持续嗡嗡轰鸣，细碎木屑、木糠、枝叶碎屑源源不断落下，堆积成几大堆深色生物质原料。这些物料经过雨水浸泡、山林环境自然发酵腐熟，既能疏松土层、提升土壤透气性，又能缓慢补充有机质，肥力温和长效，正是栽种榴莲蜜绝佳的底层底肥。
一人负责送料粉碎，一人继续向内清理林地，两人慢慢向着后山深处前行。越往山林腹地走，植被年代越是久远，外围多是近些年疯长的次生小树，深处却是树龄数十年的老杂林，树干更粗壮、扎根更深、腐殖土层越发厚重，保留着原生态山野样貌。
就在陈根生弯腰清理一丛缠绕老藤的灌木，准备将枝干送入粉碎机时，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淡而绵长的独特香气。
不同于普通草木青涩味、腐叶沉闷霉味，这股气息温润沉稳、带着淡淡清雅药香，清幽不寒凉、醇厚不浓郁，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