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的榴莲蜜种下去没多久,村里就开始有流言了。
最先忍不住跟他吐露风声的,是朝夕相伴干活的阿钟。
那日正午,日头毒辣,几人坐在院子里的榕树下吃饭,凉风习习,本该安稳惬意。阿钟端着瓷碗,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忽不定,欲言又止,反复犹豫了好几次,几番抬头看向陈根生,终究还是压不住心里的话,低声开了口。
“根生哥,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天,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村里最近好多人,都在背后说你的闲话。”
陈根生夹菜的动作未停,神色平静,淡淡问道:“说我什么?”
阿钟放下碗筷,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他们说你是外地来的外乡人,不懂海南的水土气候,纯粹瞎折腾。说榴莲蜜是南方小众品种,咱们这片地根本种不活,你这一百棵苗,最后能活二十棵就顶天了,纯属白费钱、白费力气。”
顿了顿,他面露难色,继续说道:“还有更难听的,说你在河南欠了一屁股外债,混不下去了,才躲到海南来避债躲难,根本不是真心种地过日子。”
陈根生慢慢扒拉着米饭,细细咀嚼,缓缓咽下,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不起波澜:“还有吗?”
阿钟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心里也替他委屈,犹豫片刻,还是把最难听的话全盘托出:“最过分的是,有人造谣,说你心思不正,打着种地的幌子,骗叔叔婶婶的信任,想趁机霸占叔叔家的土地,掏空家里的家底。”
这句话落下,陈根生手中的筷子,轻轻一顿。
奔波异乡、踏实劳作,他没有丁点贪念,一心只想靠自己双手翻身,更何况在他最落寞、无助的时候是叔叔婶婶接纳了他,他不会做任何亏欠叔婶的事。可是这般恶意揣测的流言,叔婶会怎么想,难免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担心,他不会让这些流言蜚语影响到他们的至亲之情。
“这话最早是谁传出来的?”他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知道,都是村里人互相传话,人人都说‘听别人说的’,越传越离谱,问不出来是谁起的头。”
一旁吃饭的婶婶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蹙,非常气愤,当即放下碗筷出声斥责:“这帮村里人嘴怎么这么贱!平日里看着和善朴实,背地里尽干这些嚼舌根、害人心态的龌龊事!”
“根生大老远跑来我们家,踏踏实实干活,尽心尽力帮衬家里的产业,吃苦受累从不抱怨,本本分分做人做事,什么时候贪图过我们家一分地、一分钱?简直是胡说八道,恶意抹黑!不管这帮人怎么说,我们就把产业给根生了,挨到他们什么事了,咋有的人就看不惯别人好呢?”婶婶越说越气,胸口起伏,替陈根生不值。饭也吃不下了,放下碗筷,静静的坐在那,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陈建军没说话,端着碗慢慢吃,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良久,他才抬眼看向神色淡然的陈根生,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根生,这些闲话流言,你不必太在意,更不用理会。”
“踏踏实实干自己的事就够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旁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叔,我知道。”
陈根生确实没有太在意。他经历过比这更难听的话,在河南创业惨败、负债累累的那段至暗时光里,难听百倍、伤人百倍的话语他早已听遍。有人骂他痴心妄想、自不量力,有人嘲讽他愚蠢无能、活该落魄,有人诋毁他坑蒙拐骗、人品败坏。
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与谩骂,他都一一扛过来了。如今村里这点搬弄是非的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面,不值一提。
他刚来村里之时,待人谦和、踏实本分,无人议论半句。唯独前段时间,村里地头蛇阿强垄断本地香蕉收购,恶意压价、欺压农户,自己看不惯农户被坑,出面帮村民对接外地收购商,断了阿强的暴利财路,彻底得罪了对方。
阿强在本村盘踞多年,人脉繁杂、关系网极深,平日里横行乡里、小肚鸡肠,记仇又霸道。被断财路之后,必然怀恨在心,心生报复。
散播流言、抹黑名声,是他最惯用、最廉价、也最隐蔽的报复手段。
不用出面、不用花钱,只需暗中撺掇几个人随口造谣,就能败坏一个外乡人的名声,动摇旁人对他的信任,扰乱他种地干事的心境,轻而易举就能给人添堵。
陈根生心底了然,这仅仅只是开始。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几天后发生的事。
有天下午,陈根生正在地里给榴莲蜜苗浇水,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骑着摩托车过来了。
骑车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身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扣子随意敞开,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重刺眼的大金链子,头发打满发油,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脸上带着市侩圆滑的笑意。
“你是陈根生?”
“我是。”陈根生抬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平静。
“我叫吴德财,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递给他一张名片,笑容满面,自来熟一般。“听说你种了一百棵榴莲蜜?”
“对。刚种下没几天。”
“用的什么肥?”
“有机肥打底,复合肥追施。”
“你这个配方不行,太老旧了,种不出高产。”吴德财摇摇头,一副很懂的样子,“榴莲蜜是高产值水果,对肥力、土质要求极高,普通肥料只能维持苗木不死,根本达不到丰产效果。想要树苗长势旺、挂果多、产量翻倍,必须用我的专属生物菌肥!”
他从摩托车后箱里拿出一袋肥料,递给陈根生。
陈根生接过来看了看。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写着“生物菌肥”“进口技术”“高产专用”之类的字眼,但没有生产厂家、没有肥料登记证号、没有生产日期。
三无产品。
“吴老板,你这个肥多少钱一袋?” 陈根生不动声色,平静询问。
“不贵,性价比极高!”吴德财立刻接话,语速极快,精准报价,“一百八一袋,一袋四十斤。你这一百棵苗,五亩地的规模,两袋刚好够用,总共三百六十块钱,保你全年无忧、高产丰收!”
陈根生把肥料袋还给他。
“吴老板,我再看看。”
“你看看,你看看,”吴德财笑着说,“你现在用的那个复合肥,一袋也要一百多吧?效果还没我这个好。我这个是进口的,里面的菌是日本的,活性高……”
陈根生听着他说话,注意他的眼睛。
吴德财说话的时候,眼珠转得很快,像在一边说一边想下一句该说什么。眼神飘忽、言语堆砌、过度吹嘘,都是临时编造的假话,没有真实底气。真正踏实做生意、靠谱卖货的人,眼神沉稳、言语真诚,无需夸大噱头。
“吴老板,我今天没带钱,改天再说。”陈根生委婉拒绝,不给对方继续游说的机会。
“没事没事,我可以记账,你啥时候有钱啥时候给。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着急。”
这种无条件赊账的热情,非但不是善意,反而暴露了产品的猫腻。正经农资、正规肥料,从不轻易赊账,唯有暴利假货,才敢肆无忌惮推销,不怕对方赖账。
“不必了,改天我需要再联系你。”陈根生态度坚定,再次婉拒。
吴德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笑着,把肥料袋放回摩托车后箱,拍了拍手。
“行,你考虑考虑。不过我跟你说,这个肥卖得快,你要是不早点定,下批货什么时候到就不一定了。”
他骑上摩托车走了。
陈根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如果是在河南,他可能就买了。不是因为相信这个肥的效果,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大老远跑来给你介绍产品,你不买,总觉得欠人家什么。
现在他不会了。
不好意思拒绝,是成年人最愚蠢、最致命的软肋。骗子就喜欢你不好意思。你一不好意思,他们就顺杆爬,爬到你兜里把钱掏走。
不买就是不买。
不需要、不想要、不靠谱、有风险,便直接拒绝。无需理由、无需解释、无需愧疚、无需勉强自己。
这是他到海南以后学会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