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雪崩之前(司徒鲲视角)
车在盘山路上爬了很久。天从灰变白,从白变蓝。贡嘎的主峰露出来,尖尖的,像一把插在云里的刀。赵怀古把车停在山脚下,熄火,拉手刹。“到了。上面不能开车,得走。”
李杏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割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我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流失——不是害怕,是真的冷。
“你还好吗?”我问。
“不好。”她搓着手,“但能忍。”
赵怀古从后备箱拿出三个登山包,自己背一个,扔给李杏一个。“里面有氧气、干粮、冰爪、绳索。还有一个保温杯,装了热水。”
李杏背上包,很沉,她晃了一下,但站稳了。“你呢?”她问赵怀古。
“我走前面。你跟后面。”
他们开始爬山。没有路,只有碎石和雪。赵怀古走得很稳,像一个走了一辈子的山民。李杏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薄。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我能感觉到她的肺在用力,血在加速流。
“休息一下。”我说。
“不累。”
“你心跳太快了。”
“那是因为——”她停了一下,“你在里面。”
我沉默。
她笑了,继续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雪变深了。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赵怀古停下来,穿上雪鞋。李杏也穿上,行动更笨拙了。
“还有多远?”她问。
“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赵怀古指着前方。远处有一块黑色的巨石,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到了那块石头,再往上走半小时。”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裂缝了。”
他们继续走。天越来越蓝,蓝得发黑。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割嗓子。李杏的嘴唇发紫,手指发僵。但她没停。
“司徒鲲。”
“嗯。”
“你在里面,能感觉到冷吗?”
“感觉不到。你的体温就是我的。”
“那如果我冻死了呢?”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还没吃油条。”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地里显得特别亮。
终于到了那块黑石头。赵怀古停下来,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李杏,一杯自己喝。
“休息十分钟。”
李杏捧着杯子,热水冒出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司徒鲲。”
“嗯。”
“你在我心里,能看到我的脸吗?”
“能。”
“好看吗?”
“好看。”
“怎么好看?”
我想了想。“像雪地里的太阳。”
她笑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没机会。”
她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递给赵怀古。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吧。”
最后半小时。坡度变陡,雪更深。赵怀古从背包里拿出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一端扔给李杏。“系上。掉下去没人救。”
李杏系好,跟着他往上爬。风越来越大,吹起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她眯着眼,一步一步,手扣进雪里,脚踩在赵怀古的脚印里。
突然,她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李杏!”我喊。
“没事。”她爬起来,继续爬。
我能感觉到她的膝盖在流血,温热的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但她没停。她从来不提。
终于,到了。山顶不是平的,是一个斜坡。斜坡上有一道裂缝——不是雪缝,是时间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像伤口。裂缝边缘有霜,不是冰,是时间的霜。摸上去,手指会变老。
“这就是2019年的裂缝?”李杏问。
“对。”赵怀古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道光,“比1999年的小,但更活跃。它在长。”
“能关吗?”
“能。但需要钥匙。”
“钥匙用完了。”
“还有一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把钥匙,银色的,不是光,是金属。
“哪来的?”
“沈钧死之前给我的。他说,2019年用得上。”
李杏接过钥匙。“怎么用?”
“插进去。左三圈,右三圈。和之前一样。”
李杏蹲下去,把钥匙插进裂缝边缘。左三圈。裂缝缩小了一点。右三圈。又缩小了一点。她继续转。裂缝在缩小,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拳头大。
突然,裂缝里伸出几根手指。不是人的手指,是白色的,透明的,像冰雕。
“别碰!”赵怀古拉住李杏。
手指缩回去了。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妈妈——”
李杏的脸白了。“念念?”
“妈妈,救我——”
“念念!”李杏伸手去抓裂缝,被赵怀古抱住。
“不是她!是归墟在模仿!”
“妈妈——我在里面——好冷——”
李杏挣扎,但赵怀古抱得很紧。“你听!那不是你女儿的声音!你女儿不会说冷!”
李杏停下来。她仔细听。那个声音确实不像念念——太平了,没有感情。像机器在念稿。
“你是谁?”她问。
沉默。然后裂缝里传来笑声。不是人的笑声,是钟声。咚——咚——咚——
“李杏,你还记得我吗?”一个男人的声音。钟离骸。
“钟离骸?”
“不。我是归墟。但我用了他的声音。因为——你认识他。”
“你想干什么?”
“想让你进来。进来陪我。这里很安静。没有时间,没有痛苦。你进来,就不用再跑了。”
“我不跑。但我也不进去。”
“那你女儿呢?她也在里面。”
李杏的手抖了一下。“我女儿不在里面。她在外面,和沈念在一起。”
“你确定?”
李杏沉默。
“你确定她还在外面?”裂缝里的声音在笑,“你看看身后。”
李杏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石头。
“骗你的。”归墟笑了。
赵怀古拉住她。“别听。它在干扰你。”
李杏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转钥匙。左三圈,右三圈。裂缝越来越小。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急。
“你关不住我!我是归墟!我是世界!”
“世界不会吃人。”李杏说。最后一圈。裂缝合拢了。暗红色的光消失了。山顶只有雪,只有风,只有她和赵怀古。
李杏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她的手在抖,膝盖在流血。但她笑了。
“关了。”
赵怀古蹲下来,递给她热水。“喝点。”
她喝了。水已经不烫了,温的。
“司徒鲲。”
“在。”
“你看到吗?”
“看到。”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笑了。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峰。夕阳把雪染成金色。
“走吧。”她说,“回去吃油条。”
他们下山。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亮。李杏走得很慢,膝盖疼。赵怀古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等她。
“赵老板。”
“嗯。”
“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他想了一下,“因为我孙女喜欢你。”
“沈念?”
“对。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倔的人。她喜欢倔的人。”
李杏笑了。“她也很倔。”
“遗传的。”
他们走回停车的地方。赵怀古发动车子,暖风打开。李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徒鲲。”
“在。”
“你还在吗?”
“在。”
“那就好。”
她睡着了。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像钟声。咚——咚——咚——
但这一次,不是归墟的钟声。是她的。是她活着的证明。
车开了。窗外的雪在后退。星星在头顶。
她在我心里。
我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