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还靠着柱子。
账本夹在胳膊底下,拇指在食指上搓了两下,像在数刚收进来的灵草有多少捆。阳光从破天窗照进来,灰还在飞,扫帚歪在墙角,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他没动。
外面人声已经低了些,不是冷清,是累的。药农们扛着空筐往外走,脸上有汗也有笑。学徒们搬着沉甸甸的储物袋回库房,脚步踉跄但带风。灵石结算的声音从早响到午,哗啦啦的,像是下雨。
王富贵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太阳正中,影子缩成一小团。他低头翻了一页账本,笔尖划拉得冒烟。
突然——
“咚!”
门又被撞开,震得梁上灰扑簌簌往下掉。
这次冲进来的人不是王富贵。
是个穿青袍的老头,满脸涨红,袖口撕了一道口子,手里攥着一张纸,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一脚踩进门槛,嗓门炸开:“盟主!你得给个说法!”
没人接话。
老头环顾一圈,才发现议事堂里坐的不是往日那群长老,而是五家灵材商行的掌柜,还有三家丹药铺的东家。他们围坐在长桌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盟主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直,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李掌柜,”他开口,声音压着火,“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那老头把纸拍桌上,“我问问你,封锁归墟坊药材供应,是你下的令。可现在呢?十五倍现结,谁还守你这破规矩?我家三个库管,昨夜卷铺盖跑了!今天一早,后山药田被人连夜挖空!连我亲侄子都扛着紫心萝去排队!你说我这是做什么?”
另一个穿灰衫的胖子站起来:“不止你家!我行库里六百担阴干藤,今早少了四百!查了半天,是守库的自己拆墙运出去的!人家那边现结不打条,咱们这边补偿灵材一粒没见着!盟主,丹鼎宗答应的补给呢?说好三天到账,十天了!炼丹炉都快凉了!”
第三个人冷笑:“补给?我看是拿我们当替死鬼!封锁令是你推的,好处是丹鼎宗拿的,损失全让我们扛!药农反了,库管跑了,订单违约赔钱的是谁?是我们!”
“对!五家退出!今日就退!”
“我们也不签什么长期供契,从此各走各路!”
“退了也好,省得被你们拖死!”
五张退盟文书甩在桌上,墨迹未干。
盟主猛地站起,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响。
“你们……”
他盯着那一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人看他。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整理衣袖,有人干脆掏出算盘开始算今日亏损。
沉默。
良久,盟主缓缓坐下。
他抬手,摘下腰间玉佩,放在桌中央。
“此局无解。”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根稻草落进井里。
没人接,也没人拦。
他起身,转身,走出议事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堂内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谁先叹了口气。
“唉,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出路。”
说话的是个矮胖掌柜,眼神闪了闪:“我铺子里还有三十七担库存,都是上等料……听说,归墟坊收?”
旁边人立刻凑近:“我也剩了些,没敢报备……要不要……悄悄送点过去?”
“别声张,别留名,就说路过顺手卖的。”
“对,就说路过。”
几个人低声商量着,脸上渐渐有了活气。
而此时,归墟养生坊。
王富贵冲进门,手里挥着一张名单,脸红得像刚蒸完足浴。
“老板!五家退盟了!正式文书都交上去了!盟主当场摘玉佩,一句话没多说,走了!”
他喘了口气,把名单拍在苏默面前的柱子上:“咱们赢了!东域灵材市场现在一片散沙,正是签独家协议的好时候!我建议立刻行动,跟剩下的八家谈长期收购,价格不变,十五倍现结,咱们一口气吃下全部货源!亏损规模能翻三倍!系统认账就行!”
苏默没动。
也没抬头。
只是拇指又搓了搓食指,动作很慢,像在捻一粒草籽。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王富贵一眼。
“签协议?”
“对啊!”王富贵眼睛发亮,“独家绑定,稳定供货,咱们就能稳稳亏钱,越亏越大!”
苏默笑了。
一笑,王富贵就愣了。
那笑不带劲,也不兴奋,反倒有点懒,有点痞,像看傻子。
“王富贵。”
“在!”
“你知道系统最怕啥吗?”
“怕啥?”
“怕稳赚。”
王富贵一怔。
“签协议就是稳赚。”苏默靠回柱子,语气平淡,“人家按时按量送货上门,咱们按时按量付款,流程规范,账目清晰,买卖做成了,那就是盈利模式。系统怎么算?十倍倒扣修为。我刚亏了八万,要是签了约,明天就得吐出八十万。”
王富贵嘴巴张了张。
“那……那不签?”
“不签。”
苏默摇头,手指夹起账本,轻轻敲了敲柱子。
“咱们只收,不谈条件,不签契约,不立字据。来多少收多少,想卖就卖,不想卖拉倒。越乱越好,越不可控越好。让他们自己抢着送,自己打架竞价,自己半夜翻墙偷运——这才叫亏损,这才叫非营利。”
王富贵愣在原地,脑子转得冒烟。
半晌,他挠头:“可……这样咱们不是控制不了节奏了吗?万一哪天没人来了?”
“会来的。”苏默眯眼,望向门外。
长街上,尘土又扬了起来。
不是风吹的。
是车轮碾出来的。
一辆破板车从巷口拐出,车上堆满麻袋,赶车的是个瘦小少年,脸上沾着泥,怀里还抱着一捆晒干的灵藤。他看见坊门口那块告示牌,念出声:
“从前你们不卖,现在我们偏要买。”
他咧嘴一笑,甩了鞭子。
驴蹄子踏在地上,哒哒响。
越来越多的车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车上绑着锄头,有的驴背上坐着老太太,怀里搂着一捆刚挖的灵参。他们脸上有汗,有泥,有焦急,但更多是光——那种“我手里东西值钱”的光。
王富贵看着,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生意。
这是翻身。
他低头,重新翻开账本,笔尖顿了顿,写下一行新条目:
“临时收购·无契约·不可控·高波动性·符合非营利定义。”
写完,他抬头,还想说什么。
苏默却已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柱子还是柱子,账本还是账本,灰还在飞。
他只是抬起手,拇指又一次搓了搓食指。
像是在数。
数这天下,到底能有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