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还靠着柱子。
手指夹着账本,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搓了两下,像在数刚收进来的灵草有多少捆。阳光从破天窗照进来,灰还在飞,扫帚歪在墙角,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他没动。
外面吵得快掀了屋顶。
“十五倍!真给灵石!”
“我家后山那片烂地刨了都行!”
“现结!不打条!刚老李扛三筐进去,出来手就鼓了!”
脚步声、车轱辘声、驴叫混成一片。有人把板车直接撞开拦路的石头,哐当一声冲到坊门口。药农们挤得脸贴门板,手里攥着锄头、竹篓、麻袋,嘴里喊的全是同一件事——“收不收?我这刚挖的还带泥!”
王富贵没从账本里抬头,笔尖划拉得冒烟。
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归墟养生坊外已经排到三条街外。马车塞满灵草堵在路上,赶车的干脆跳下来自己扛。有人怕慢了被挤掉队,干脆把草往地上一铺,跪着喊:“先记我一笔!先记我!”
这还不算完。
东域各地,全乱了。
青峰岭的老药农天没亮就爬起来,老婆子拦都拦不住。老头拎着锄头说:“守你三十年,不如人家卖一回。”背上筐就走,连早饭都没吃。半道碰上隔壁村的,两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加快步子往前蹽。
黑水沟的散户更狠,夜里打着火把上山,拿镰刀割野生灵藤。徒弟问不怕被宗门抓?师父呸一口:“丹鼎宗封我十年山?老子明天就把草种他家门口去!”
最绝的是百草集。
那边原本是反养生联盟的大本营,商会总堂就在城中心。可现在,堂前冷清得能跑耗子,人都跑光了。守门的小厮蹲墙角啃饼,眼瞅着自家掌柜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出,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直奔归墟分坊。
不止是散户。
连盟主私库的药师也动了心。
这人姓陈,五十多岁,在炼丹房干了二十多年,每月工钱三十灵石,管三顿饭。二十年来没涨过薪,也没休过假。昨夜听见“十五倍不限量”的消息,坐在床边算了一宿。
三十乘十二,三百六十灵石一年。
干三年,才够买一株中品养脉草。
他盯着墙上挂着的旧药杵,忽然起身,翻出个布包,把库里几味常用辅材悄悄裹进包袱。天不亮,趁着晨雾浓,低着头混进送药队伍,一路走到归墟坊门口。
守门的认得他是谁,瞪大眼:“您……您不是盟主身边的人?”
老陈不说话,只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了。
里面是三包阴干的雷纹藤、两捆凝血兰,还有一小罐百年蟾酥粉——全是炼丹紧俏货。
“收吗?”他嗓音哑。
负责登记的学徒愣住,抬头看主管。
主管咧嘴一笑:“收!怎么不收!按市价十五倍,现结!”
秤刚落定,数字报出来——四千五百二十七灵石。
老陈手抖了。
他一辈子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灵石摆在眼前。
接过储物袋时,手指捏不住,差点摔地上。
他没走远,站在街对面酒楼二楼,透过窗缝往回看。看着归墟坊门口越来越长的队伍,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商会执事慌慌张张打电话报信,看着自己的同僚一个接一个偷偷往外带药材……
他喝了口凉茶,低声说了句:“值了。”
而此时,反养生联盟总部。
盟主站在灵材仓库中央。
空的。
架子倒了半边,柜门敞着,地上积了层灰,连只老鼠都没有。昨天还有三百担存货,今早派人来取药,发现库管不在,钥匙丢在案上,门大开着,风穿堂而过,吹起一张废纸条,上面写着:“工资太低,回家种地。”
盟主脸色铁青。
他转头,盯住手下:“我不是让你们派两个人守着?”
手下低头,声音小:“派了……三个。”
“人呢?”
“……也都去卖草了。”
盟主眉一跳:“你说什么?”
“他们……算了笔账。”手下咽了口唾沫,“守库三年,工钱三百灵石。今天东域市价,一担紫心萝卖出去,净得一千五。卖三担,顶他们干十年。”
盟主拳头攥紧,咔咔作响。
他不信。
他握权二十载,一句话能让七个宗门低头,一道令能封死整片药田。他不信人心能被几个灵石撬动。
可现实就摆在这儿。
命令还在,人没了。
规则还在,没人守。
他猛地抬手砸向木架,轰的一声,碎木飞溅。可没人应声赶来,连巡逻的弟子都不见影。他知道,八成也跑去排队了。
他站在原地,风从空荡荡的库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像个笑话。
他想发怒,想追责,想抓人示众。可抓谁?全东域一半的药农、药师、运夫、管事,全他娘的叛变了。
因为十五倍。
不是威胁,不是阴谋,就五个字——**现结,不拖欠**。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只剩疲惫。
他没下令,没召集长老,没写战书。他就这么站着,像根插在废墟里的旗杆,一动不动。
败了。
不是输在手段,是输在人心。
另一边,归墟养生坊大厅。
苏默还是那个姿势。
柱子边,账本夹腋下,脚边是簸箕,灰还没扫完。
突然——
“咚!”
门被撞开,力道大得震下一层灰。
王富贵冲进来,满脸通红,额头上汗哗哗流,呼吸像破风箱。他手里账本都快卷边了,手指死死掐着一页,冲到苏默面前,嗓门炸开:
“老板!!今日亏损破八万灵石了!!”
他吼完,喘得直弯腰,手撑膝盖,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看见金山炸了。
苏默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拇指又搓了搓食指,动作很轻,像是在捻一粒看不见的草籽。
然后,嘴角往上一扬。
一点点。
不多。
可那笑里,全是“我知道会这样”的味道。
外头人声如潮,车马喧嚣,药农们扛着草往里送,学徒们忙着称重记账,灵石哗啦啦倒进储物袋,发出悦耳的响。
王富贵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苏默:“接下来咋办?继续收?价格还维持十五倍?”
苏默抬眼,望向门外。
长街上,尘土开始扬起。
不是风吹的。
是车轮碾出来的。
越来越多的板车、马车、独轮车,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车上还绑着锄头,有的驴背上坐着老太太,怀里搂着一捆刚挖的灵参。他们脸上有汗,有泥,有焦急,但更多是光——那种“我手里东西值钱”的光。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
“收。”
一个字。
王富贵咧嘴笑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默叫住他。
王富贵回头。
“告示别改。”苏默说,“就那句话——‘从前你们不卖,现在我们偏要买。’”
王富贵点头:“明白。这是打脸专用标语。”
他转身往外跑,脚步咚咚响,一路冲出院子。
苏默没动。
柱子还是柱子,账本还是账本,灰还在飞。
他只是抬起手,拇指又一次搓了搓食指。
像是在数。
数这天下,到底能有多疯。
外面,太阳升到头顶。
归墟养生坊门口的队伍,已经绕了七条街。
有人扛着草,有人背着药篓,有人推着独轮车,车轱辘都被压得吱呀响。
一个白发老头蹲在路边啃干粮,旁边孙子问:“爷爷,咱们真能卖上价?”
老头咽下一口馍,眯眼看着坊门口那块告示牌,念出声:
“从前你们不卖,现在我们偏要买。”
他笑了笑,拍拍孙子肩膀:
“傻娃,这不是买卖。”
“这是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