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炸开的瞬间,阿沅的手背还在渗血,那股前朝龙涎香混着铁锈味在嘴里缠得更紧。她还没来得及把陶罐放回石台,整条通道突然像被水泡过一样扭曲起来。
墙上的萤石一暗,下一秒亮起的却是宫殿檐角挂着的琉璃灯。地砖裂开,化作蜿蜒血溪,倒映出烧塌的飞檐与坠落的人影。耳边传来孩子的哭声,不是幻听,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尖。
“别看。”萧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但他人已经不在原地。阿沅转头,看见三个“萧砚”同时站在不同方向,全都背对着她,手中长剑指向虚空。
她闭眼,舌尖那味儿却更清晰了——龙涎香里掺了灰烬,像是祭坛被推倒时燃起的最后一把火。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的手正抓着一块滚烫的铜片,上面刻着半句菜谱:“……以骨髓熬三沸,去腥取清露”。
这不是她记得的东西。
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你认得这味道……你也曾在那里。”有声音贴着耳根响起,不是玄真子,也不是萧砚,是她自己小时候的声音。
阿沅咬住下唇,用力到破皮。血腥味冲上来,【味引天机】本能地运转,但她不敢尝。现在尝什么都可能是陷阱。
萧砚那边也不对劲。他每一剑劈出,空气都像布帛一样撕裂,可斩中的全是影子。他的动作越来越慢,额角青筋暴起,嘴角那道血痕重新裂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奇怪的是,血落地后没晕开,反而凝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上浮现出一行小字:“癸未年七月初九,母殁于东厢”。
那是他娘的忌日。
他停下剑,盯着那朵血花看了两息,忽然抬脚踩碎。再抬头时,眼神变了,不再是商贾公子的温润笑意,而是冷得能冻住火焰的杀意。
“我知道你在玩什么。”他对着空地说,“用记忆当绳子,想把我捆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整个幻境猛地一震。
宫殿烧得更旺,哭声变成了钟声,一下接一下,敲得人脑仁发胀。阿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用手撑住了旁边一根柱子。那柱子原本是石的,触手却成了焦木,还冒着烟。
她抬头,看见玄真子站在高处,法杖插在一块浮空的石碑上,面具下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没动,但阿沅能感觉到他在笑。
这个阵,是他心念所化,他们逃不掉,除非撑到意识崩塌。
萧砚又挥了一剑,这次砍中的是自己的幻影。那个“他”穿着将军铠,胸前染血,手里捧着一道圣旨。剑刃穿胸而过时,幻影开口:“你不配姓萧。”
萧砚瞳孔一缩,手臂僵在半空。
阿沅心头一跳,立刻明白过来——这阵法不是随便扯段回忆糊弄人,它是专门挑最痛的地方往死里戳。
她不能晕。她要是也陷进去,没人能拉他出来。
她低头看手,伤口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指尖往下坠。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不是为了触发能力,是疼醒了才好继续站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极短的“叮”。
像是铁器撞上冰面。
紧接着,三枚黑点从通道两侧疾射而来,钉进蓝光流转最慢的三个位置——左壁第三块砖、右壁第五道裂痕、头顶横梁接缝处。阵壁剧烈晃动,幻象出现了一瞬空白。
阿沅抓住机会大喊:“萧砚!有人在外头!”
萧砚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幻影,终于看到阵外站着四道墨色身影。他们穿着统一的劲装,脸上蒙着轻纱,腰间短刃未出鞘,但脚下步伐一致,呈菱形包围阵法边缘。
是影卫。
他早埋下的棋子,到了。
为首那人没看他,只抬手打出一个手势——右手食指划过喉间,再向下一压。
意思是:等信号,动手。
阵外一动,阵内立刻反噬。
原本只是模糊的记忆画面,瞬间变得真实可触。阿沅闻到了焦肉味,是她小时候住的渔村失火那天的味道。她看见沈大海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嘴里喊她的名字。她想冲过去,脚却被钉在地上。
“阿沅……你怎么不来救我……”那声音太真了,真得让她手指发抖。
她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再次泛起微光。这次她主动去尝——酸,是惊惧;苦,是悔恨;咸,是眼泪。没有恶意,全是情绪攻击。
她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毒,就能扛。
萧砚那边更凶。四个“他”围着他转圈,每个都拿着不同的东西:一封信、一把匕首、一枚玉佩、一卷账册。他们轮流开口:“你母亲死时,你在赌坊。”“你父亲临终前说你不配继承家业。”“你藏了兵符,却不敢用。”“你接近沈阿沅,是不是也想利用她?”
他说不出话。每反驳一句,胸口就像被刀剜一次。
但他没倒。他拄着剑,一点点直起身,哪怕膝盖在抖,也没弯下去。
阵外,影卫开始行动。
两人蹲地,用刀柄重击地面,节奏精准得像打更。每一次震动,阵壁就泛一次涟漪。另外两人取出浸油火弹,点燃后砸向阵角。轰然爆响中,蓝光明灭不定,幻象出现了短暂断裂。
阿沅趁着这一瞬清明,一把抓住萧砚的手臂。他的袖口全是血,体温却低得吓人。
“听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外面攻阵,你不能被拖住。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娘不会怪你,你爹也没说过那种话,你更没想过利用我。”
萧砚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但她感觉他手臂紧了一下。
够了。只要他还听得进去就行。
阵外攻势加剧。影卫轮番上阵,火弹连炸三次,震波叠加到第七轮时,阵法终于出现明显裂痕。蓝光开始闪烁,频率乱了,像是快断电的灯笼。
玄真子终于动容。他抬起手,五指张开,蓝光立刻收缩,所有幻象猛然加重。阿沅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自己竟站在一口大锅前,锅里煮着人手人脚,汤面上浮着鱼形木簪。
“你做的第一道菜,就是用人肉熬的。”玄真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不记得,不代表没做过。”
阿沅胃里一阵翻腾,但她没退。她盯着那锅,忽然冷笑:“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专挑左手小指剁下来炖——因为赵九爷少的就是那根。”
她说完,一脚踢翻了幻象中的锅。
汤洒满地,幻境晃了半息。
同一时间,萧砚也动了。他不再去砍那些幻影,而是猛地将剑插进地面,双手合十,对着那卷账册闭眼行礼。
“儿子不孝。”他说,“但今日若死,绝不辱没萧家门风。”
话音落,账册化灰,其余幻影齐齐后退一步。
阵外,影卫抓住时机,四人同时掷出最后一批铁蒺藜,全部命中阵基节点。蓝光剧烈震荡,结界表面出现蛛网状裂纹。
阿沅感觉脑子一轻,那些强塞进来的声音终于弱了下去。她抬头,透过裂开的光缝,看见影卫首领摘下面纱一角,露出陈伯常用的咳嗽动作——那是萧砚认人的暗号。
他们是真的。
她转头看萧砚,发现他也看到了。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活了过来。
玄真子站在阵外,面具下的嘴角第一次没了笑意。他握紧法杖,指节发白,显然没料到影卫能这么快找到阵眼。
但他也没慌。他只是缓缓举起法杖,准备重新凝聚力量。
阵内,裂痕开始愈合。幻象蠢蠢欲动,又要卷土重来。
阿沅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混合的湿痕。她知道这一波撑过去了,下一波会更狠。
但她也知道了——
只要外面不停手,他们就还有机会醒。
她攥紧萧砚的手,低声说:“别闭眼。”
萧砚点头,剑仍未拔出,但脊背挺得笔直。
阵外,影卫重新列阵,火弹已备,刀刃出鞘三寸。
蓝光还在修补裂缝,像一张被反复粘贴的旧纸。
阿沅的舌尖,那股龙涎香始终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