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林溪没有回头,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那脚步追过来两步,又停下了。没人说话。她知道是谁——科研组的人,跟到了楼下,但不敢再往前。
轮椅继续往前推。陈牧靠在椅背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出胸口在动。他的右手垂在轮椅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还在敲键盘。
“到了。”林溪小声说。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一停下脚步,灯就暗了一半。她单手扶墙,把轮椅转过拐角。陈星站在家门口,穿着粉白色的睡裙,脚上是一双小拖鞋,站得直直的。她没哭,也没喊爸爸,只是盯着轮椅上的男人,一眨不眨。
林溪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卡,她顿了一下,再拧,门开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被子上,枕头摆得很整齐。林溪把轮椅推进卧室,停在床边。她弯下腰,一手托住陈牧的肩膀,一手穿过他腿弯,慢慢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很轻,骨头硌得她手臂发疼。
“别……”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闭嘴。”林溪说,“你现在不是院士,也不是什么负责人。你就是我男人,我来照顾你。”
她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放一片叶子。陈牧侧躺着,脸朝里,睫毛颤了颤。林溪拉过被子盖好,又拿枕头垫在他腰后。他咳了一声,肩膀抖了抖。
陈星这才走过来,爬上床,跪坐在床尾,离他半个身子远。她看着爸爸的背影,小手攥着被角,手指一点点往他那边挪,最后带着哭腔说:“爸爸,我怕你疼。”
陈牧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像抬一块铁。他摸到她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滑下去,停在她后颈。他声音发抖:“乖女儿,爸爸不疼了,以后都不疼了。”
林溪转身打开包,拿出一支注射笔。金属外壳,拇指大小,药液是乳白色的。陈牧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眼神里有害怕,也有决心。
她按了一下顶端,针头弹出来。剂量是最大的,标签上写着“N-S3”,下面有一行小字:“强效镇痛,中枢抑制”。
“这个会让你睡着。”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他,“不会再疼了,也不用再撑着了。”
陈牧慢慢翻身,仰面躺好。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女儿。
“星儿……过来一点。”他声音沙哑。
陈星爬过去,跪在他胸口位置,双手撑在床上,脑袋凑近。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脖子上,是温的。
“爸爸,你别走。”她说。
陈牧又抬起手,很慢地摸她的头发,手指滑到后颈。他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爸爸……回家了。”他说。
林溪蹲下,把注射笔抵在他肩颈侧面,皮肤绷紧。她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她问。
他点头。
针头推进去。药液注入。三秒。拔出。棉球压住针眼。
陈牧眼皮抖了抖,呼吸突然深了一次,然后慢慢变平缓。他睁着眼,目光先落在林溪脸上,再移到女儿身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监测仪低低的“嘀——嘀——”。
林溪爬上床,在他左边躺下,握住他的左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老茧,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她用拇指搓了搓他手背上的疤痕,那道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陈星也趴下来,把小手叠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是热的,软软的,带着小孩的汗味。
三个人就这样躺着。谁都没说话。
陈牧的眼睛慢慢看过妻女的脸。林溪眉间有道浅纹,是这几年熬夜留下的。她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神还是那样——稳的,不怕事的。陈星脸圆嘟嘟的,鼻子像他,嘴唇像妈妈,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眉毛。
他记得她第一次叫爸爸是在医院走廊。那天他刚做完汇报,一身是汗。林溪抱着她走出来,她突然扭头,指着他说:“爸爸。”声音奶声奶气,他站在原地,差点哭了。
他也记得婚礼那天。礼堂很小,亲戚坐不满两桌。他穿的是租的西装,领带歪了。林溪穿白裙子,头发挽起,别着一朵干花。他念誓词时卡壳,说了三遍“我愿意”,她笑了,他也跟着笑。
他还记得高维实验前夜。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饺子。星儿把醋当成酱油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皱着脸吐出来。他笑了,林溪骂她笨。那天他说:“明天我要进舱了,可能很久出不来。”林溪夹了个饺子放进他碗里,说:“那你出来第一顿,我还给你包韭菜的。”
后来他出来了。可再也吃不了韭菜了。胃不行了,闻见味就想吐。
记忆一段段冒出来,不连贯。他抓不住,也不想抓。它们自己浮上来,又散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林溪的手。力气很小,但她感觉到了,立刻反手攥紧。
“谢谢……”他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林溪摇头:“别说这个。”
“谢谢你们……等我。”
“我们是你家。”
他又看向女儿,嘴唇动了动。陈星把脸贴上来,额头抵着他下巴。她的呼吸热乎乎地喷在他脖子上。
“爸爸,你别闭眼。”她说,“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眼睛好像亮了一点。
然后,他看向天花板。灯光很暗,照不出影子。他张了张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也谢谢你。”他声音很轻,“正灵一族。让我回来……见她们最后一面。”
说完,他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际。
林溪没擦。她知道,那是他唯一的告别。
他的手指又动了,这次用力一点,捏了捏林溪的手。她立刻也捏回去。陈星把两只小手全压上去,像要把他的手捂热。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平。监测仪上的线变得平缓,起伏变小。血氧96,心率72,体温开始慢慢下降。
林溪把脸贴在他耳边,声音很轻:“你睡吧。我和星儿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眼皮颤了颤,没说话。
几秒后,他的手指松开了。
林溪没动。她还握着。陈星也没动,趴在那儿,脸贴着他。
过了几分钟,监测仪发出一声长鸣。
嘀————————
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林溪抬头看了眼屏幕。时间定格:04:12:33。
她慢慢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停了很久。
陈星觉得不对,抬起头看爸爸。他眼睛闭着,脸色平静,像睡着了。她伸手摸他脸颊,是凉的。
“爸爸?”她小声叫。
没回应。
她又叫:“爸爸?”
林溪抱住她,把她往怀里带。陈星挣扎了一下,还想伸手,最后还是伏在母亲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林溪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还握着陈牧的手。她没看表,也没动。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远处一辆车驶过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星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鼻尖蹭着她脖颈。林溪轻轻把她放平,盖上薄被。她重新坐回床边,继续握着陈牧的手。
她的拇指一下下摩挲他手背的疤痕。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还没透光。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林溪低头,看见陈牧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翘,像是做了个好梦。
她靠着床沿,闭上眼。
一只手握着他,一只手搭在女儿脚边。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和钟表的滴答。
监测仪的屏幕黑了,只剩一条绿线横在底部,一动不动。
突然,陈星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林溪猛地抬头看向女儿。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