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们从藏身处走出来,寻找自己的亲人。
一只母猿跪在地上,抱着已经死去的幼崽,不肯松手。她的手指死死抓着幼崽的皮毛,指甲嵌进了肉里。两只白猿过来拉她,拉不动。又来了两只,才把她从尸体上拉开。她被拖走的时候,手臂仍不停向前伸探,想要触碰那小小的身躯,最终只捞到一片虚空。
狌狌首领立在空地中央,目光扫过满地尸骸。伤亡的数目它心知肚明,却不愿去细数。腿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暗红的血迹风干结块,凝成了坚硬的痂皮。
九凤侧目看了它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旋身振翅,带着丹鸟与一众火卫向南疾驰。火卫全员皆是女子,赤红战甲沐在天光之下,泛着沉肃冷冽的光泽,长发高束,腰间短刀隐现。
蛊雕的巢穴隐匿在五岭深处的绝壁之上,崖壁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的洞窟漆黑幽深,如同无数只蛰伏在暗处的眼睛。
不等火卫靠近洞口,大片黑影骤然从洞窟中汹涌而出。数十只蛊雕并未冲杀过来,反而四散奔逃,朝着各个方向掠去。
九凤眸光一凝,当即沉声下令:“分头追击,一只都不许放走!”
火卫们齐声应诺,迅速分成数队,展翅追向逃窜的蛊雕。丹鸟却驻足原地,带着两名火卫留守在九凤身侧。
“小凤,洞内必定还有残留。”丹鸟低声提醒。
九凤微微颔首,携着三人踏入洞窟深处。洞窟纵深极长,岔路纵横交错。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赫然分出三条支路。九凤稍作思索,吩咐丹鸟带人走左侧,自己则独自动身,踏入了正中的甬道。
丹鸟一行人走入左路,前路愈发狭窄曲折,岔口层出不穷,宛如一座天然迷宫。她试着原路折返,可每走几步便遇见新的岔路,几番辗转,彻底迷失了方向。
“小凤!”丹鸟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只有岩壁的回音,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九凤独身行至洞窟最深处。
洞窟腹地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石面上铺着干枯的野草与柔软羽絮。蛊雕首领蹲在那上面,赤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牢牢锁定着闯入的九凤,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
“你来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洞窟里缓缓回荡。
九凤抬手握住剑柄,凤吟剑应声出鞘。剑身纤细修长,剑鞘精工雕琢,缠绕着金线勾勒的凤纹。清越的剑鸣破空而起,在洞壁间久久回响。剑身萦绕着灼灼神火,跳动的火光将周遭岩壁映照得明暗摇曳。
蛊雕首领纵身跃下岩石,身形一晃,化作人形。深赭色云锦长袍垂落周身,长发披散肩头,面容冷峻,眉宇间满是沧桑。
“你可知,我为何愿意与你多说几句?”蛊苍望着九凤,语气里带着几分颓然,“我本就命不久矣。今日败亡于此是死,苟活几日,最终也难逃一死。凤族容不下我,龙族亦不会放过我。这辈子,从未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我说话。你是第一个直面我,却没有立刻动手的人。”
九凤持剑伫立,默然不语。
蛊苍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积攒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岩壁上,缓缓开口,语速缓慢而沉重。
“我降生之时,身边还有一兄一姐。兄长早我七日破卵,姐姐早我六日。兄长和姐姐年纪相差不大,力气也相差不大。自出世那日起,兄长便以撕咬我们为乐。它不敢先咬姐姐,就先咬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姐姐挡在我前面。兄长咬她,她也不退。一日,两日,三日……整整七日。她的身上全是伤口,血把羽毛都染红了,但她始终挡在我前面,没有让开过一步。”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七日之后,姐姐死了。她死的时候还张着翅膀,把我护在身下。我从她的羽毛缝隙里看出去,看见兄长站在巢穴边上,嘴里叼着从姐姐身上撕下来的皮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父母听见了姐姐的惨叫,听见了我的惨叫,但从来没有管过。蛊雕一窝只养得活一只。父母知道,但我们那时候不知道。姐姐也不知道。”
“姐姐死后,我不敢哭,不敢叫,不敢露出一点恨意。我知道,如果兄长觉得我威胁到它,它也会咬死我。我活着,是姐姐用命换来的。”
“父母猎回白猿喂食时,我不敢上前。必须等兄长先吃。它吃完剩下的,我才能吃。那些日子,我日日饥肠辘辘,饿到浑身发抖,也只能缩在一旁等着。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他抬起头,赤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晦暗的痛楚。
“直到我比兄长高了,比它壮了。它再咬我的时候,我一爪把它按住了。然后我咬它,一口,两口,三口。它叫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死。”
“自那以后,我便成了蛊雕之首。我们一族,生来便只有两条路——猎杀别人,或是被别人猎杀。你们凤族,难道当真有所不同?”
九凤的凤吟剑抬了起来,剑尖指着蛊苍的眉心。
“那是你们蛊雕的规矩,不是我们的。”
蛊苍没有躲。他化回本体,巨大的双翼轰然展开,锋利的利爪自腹下探出。“那就来吧。”
九凤提剑直冲而上,流转的剑光划破黑暗,剑身神火熊熊燃烧,将整座洞窟照得透亮。蛊苍双翼庞然,在狭窄的洞内大幅舒展,死死限制住九凤的攻势。她辗转腾挪,连连后撤,步步被逼至绝境。一道利爪横空扫来,九凤躲闪不及,左臂瞬间被撕开一道伤口,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袖,缓缓滴落。她咬紧牙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手举剑格挡。
蛊苍又扑了过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九凤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之上。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她死死握着凤吟剑,没有松手。
就在这时,洞窟入口处骤然响起凌厉的破空之声。
烛龙从洞窟外飞了进来。玄黑锦袍上绣着赤红流云纹,腰间悬着晦明剑——剑身通体漆黑,剑格中央镶嵌着一枚幽蓝宝石,宛若一只闭合的眼眸。他稳稳落在九凤身侧,身后一队黑甲龙卫紧随其后,如潮水般从入口鱼贯涌入,甲叶碰撞之声清脆肃然,瞬间将洞窟出口封住。
九凤侧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烛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九凤,落在蛊苍身上,手指按上了晦明剑的剑柄。
“五岭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万年了,也该死了。”
蛊苍盯着烛龙,赤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他没有退,也没有逃。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笑声很冷,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他们。
“那就一起上吧。”
烛龙和九凤都没有说话。
洞窟里陷入死寂,唯有洞顶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之上。
五岭之外,沉沉黑夜,已然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