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宫墙,紫宸殿的喧嚣已散,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龙允未归府邸,亦未登车驾,转身便入偏殿侧门。那处原是先帝批阅密折之所,久无人至,蛛网垂于梁上,尘灰覆案。他步履无声,指尖抚过壁间一道裂痕,忽而停顿,取出腰间黑玉令牌,在掌心轻叩三下。
“咔”的一声,暗格自内开启,木板翻转,露出半尺空隙。一道黑影自墙后滑出,落地无音,单膝跪地,面覆青铜鬼面,身形如铁铸。
“墨影。”龙允低唤,声不扬,却字字入耳,“二皇子府,查得如何?”
“尚未深入内院,但外账已有破绽。”墨影声音沙哑,似砂石磨刃,“前月江南水患,户部拨银三十万两,经由工部转运司中转,最终只余十二万入州县仓廪。其间差额,皆由西苑别院签押提走,用印者为二皇子幕宾陈文昭。”
龙允眉峰微动,未语。
“另有一事。”墨影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笺,“绍兴府民妇李氏投书至黑龙阁旧驿,言其夫原为赈银押运小吏,因查账被逐,饿死街头;其女年方十六,被强征入二皇子别院做绣娘,三日后投井。遗书藏于鞋底,由同乡老仆带出。”
龙允接过信笺,指腹划过封口火漆,纹路歪斜,显是仓促加盖。他拆开,展纸细读。字迹潦草,墨迹晕染,多处泪痕浸透纸背。末尾一句:“妾不敢怨天,唯求殿下明察,我父女未曾犯法,何以至此?”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他缓缓合上信笺,搁于案上,目光落在墙角一只残破香炉上。炉身裂作两半,灰烬积年未扫。他曾在此处见过先帝独坐整夜,翌日便斩了贪墨边军粮饷的兵部侍郎。如今炉冷灰寒,而贪蠹复生,竟敢伸手至赈灾银两。
“你可验过账册?”他问。
“三处州县账房均有副本流出,比对确凿。涂改之处以朱笔掩去实数,又伪造花名册虚报用工。更有地方官供词藏于驿马夹层,称若不配合,全家流放北境。”墨影顿了顿,“证据链已闭环。”
龙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无波。
“好。”他说,“很好。”
两字出口,轻如叹息,却压得满室寂静。墨影低头,不动分毫。他知道这“好”不是赞许,而是刀锋出鞘前的最后一声轻响。
“继续查。”龙允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宫道空寂,巡逻禁军举着灯笼缓行,光影摇曳如鬼火。“我要他与户部往来的每一封私函,每一笔暗账,连他赏给戏子的银锞子也给我记清楚。铁证不必急于出手,但要堆成山。”
“属下明白。”
“还有——”龙允转身,目光如钉,“不要惊动东宫。太子眼下自顾不暇,若察觉风吹草动,必与二皇子重修旧盟。我要他们一个一个来,不得联手。”
墨影领命,身影一晃,退回暗格。机关闭合,墙面复原,仿佛从未开启。
龙允立于空室之中,手中仍握着那封遗书。他未再展开,只是将它贴近灯焰。火舌舔上纸角,焦痕蔓延,字迹在光中扭曲、消失。他松手,残片落入香炉,化作灰烬。
三日后,三皇子府暗阁。
夜半子时,阁门轻启。墨影再度现身,衣襟沾露,靴底带泥。他将一只木匣置于案上,打开,内有三件物事:一本蓝皮账册,一枚铜质关防印,还有一方素绢,上书血字。
“账册为绍兴府库房原件副本,经三名经手人指认无误。”墨影低声陈述,“关防印为转运司副使私印,曾用于截留银两文书。血书为其女临死前所写,藏于井沿砖缝,由守井老卒取出。”
龙允戴上鹿皮手套,逐一查验。账册纸张泛黄,页脚有虫蛀痕迹,确为南方潮湿气候所留。他翻至中间一页,见“工食银”一项下,原应支五百两,却被改为五十两,涂改处用薄纸贴补,再盖印信掩饰。他取放大镜细看,发现印泥色泽新旧不一,显系事后补盖。
他又拿起血书。绢布粗糙,血迹干涸发褐,字不成形,唯最后一句清晰可见:“宁死不受辱,愿父魂安,母节保全。”
他放下绢布,久久未语。
烛火映照其左脸剑疤,自眉骨斜划至颧骨,随光影起伏如裂痕重生。他忆起十五岁戍北疆,雪夜巡营,见士卒冻毙沟壑,上报兵部,反被斥“夸大其词”。三年后风雪峡谷,三千残兵覆没,尸骨未收,而朝中贵胄却在宴饮赋诗。如今不过换了个地方,换了批人,依旧如此。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嘴角微扬,却不达眼底。
“逼死民女……私吞赈银……做得好。”他低声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一个字都没冤枉他。”
墨影静立,未接话。
龙允站起身,绕案缓行。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之上。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山水挂轴,露出后方密格。他将三件证据分别装入特制木盒,贴上封条,放入最底层格中。
“这些暂存。”他说,“不到时机,不得启用。”
“若有人问起?”墨影问。
“就说没有进展。”龙允回身,目光如冰,“让他们以为我在养精蓄锐,以为我会先动太子。我要他们放松戒备,等着我看谁先露出破绽。”
墨影点头。
“你去吧。”龙允挥手,“继续盯紧户部。尤其是每月初五,二皇子必遣人去工部领取‘修缮银’,数额逐年递增,去年已达八万两。我要知道这笔钱去了哪里,买了什么,雇了哪些人。”
“是。”
墨影退下,身影隐入回廊暗处。
龙允独坐暗阁,烛火将熄未熄。他端起冷茶啜了一口,涩味弥漫舌尖。窗外风止,树影凝固。他望着案上空了的木匣,忽然伸手,蘸茶水在桌面试写两个字:龙宸。
笔画刚劲,力透桌面。
他盯着那二字良久,忽然抬手,以袖抹去。动作干脆,不留痕迹。
然后他起身,吹灭蜡烛。黑暗瞬间吞没整个房间。
唯有窗外一丝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把横置的短刀。
他站在那里,未动,亦未离去。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