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皇城万籁俱寂。三皇子府后巷深处，一道黑影自地底暗道悄然滑出，身形贴墙而立，不动如石。片刻后，另一人从屋檐跃下，落地无声，单膝点地，低声道：“东面已清。”第三人自茶棚顶翻落，灰布蒙面，只余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轻应：“西街巡更换班，空隙两个时辰。”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分作三路隐入街巷。
那为首的影卫穿一件粗布短褐，外罩半旧蓑衣，扮作卖炭汉子，肩扛扁担缓步前行。他走的并非通衢大道，而是专挑背街小巷，绕过金吾卫巡逻路线，直趋城南旧坊。此处鱼龙混杂，赌坊、脚行、私窑林立，官府眼线难入，正是布控最佳所在。
他在“老李记”茶肆门前停下，将扁担靠墙，掀开斗笠一角，目光扫过堂内七张桌子。掌柜正在拨算盘，两名脚夫对坐饮茶，一个戴毡帽的男子独坐角落，袖口露出半截青色刺绣——那是江南商帮的标记。影卫坐下，要了碗粗茶，不动声色记下那人面容。
半个时辰后，他起身离座，沿街慢行，至一处塌了半边墙的客栈前敲门三下，两长一短。门开一线，另两名心腹已在其中等候。屋内无灯，仅凭月光映出三人轮廓。
“东宫管家今晨出府，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往南去了‘聚贤会馆’。”一人低声汇报，“我在后巷盯梢，见他与一名穿湖蓝锦袍的商人密谈，中途递过一只油纸包，形似账册。”
“工部那边有动静。”另一人接话，“二皇子府昨日派人调阅三年来营造司修缮记录，今日午后，刑部主事赵元礼曾微服前往其别院，停留不足一刻钟。我尾随至巷口，见他上轿前与幕僚耳语数句，神色紧张。”
影卫点头，取出一块黄蜡，在火盆边缘微微烘烤，随即捏成三粒小丸，分别交给二人。“记住，所有信息只准口述，不许写一字。每三日汇总一次，由我亲自带回。若遇紧急情形，用‘炭火熄’为号，不得擅自行动。”
两人收下蜡丸藏入鞋底夹层，转身出门，一个混入脚行帮众，一个扮作货郎推车入市。
翌日清晨，影卫换作乞丐模样，披着破絮游荡于东宫外街。他蹲在桥头，看那管家果然再次登轿，方向仍是聚贤会馆。这一次，他远远缀行，直至会馆后巷。只见管家下轿后并未从前门入，而是绕至侧门，与守门人低语几句，递出一枚银锞，方被引入。
影卫伏在对面屋顶瓦垄间，静候良久。约莫两炷香后，管家出来，手中已无包裹，面色却比来时轻松许多。他未回东宫，反倒拐进一家当铺，典当了一枚玉佩。
当晚，影卫潜至当铺后墙，撬开通风口铁栅，翻入库房。借着月光翻检票据，很快寻到那枚玉佩的登记簿——典当人姓名空白，但经手伙计在一旁潦草备注：“东宫刘管事，赎期七日，值银五十两。”
他默记于心，原样放回，悄然退出。
与此同时，另一名心腹已打入脚行内部。他谎称是外地来的苦力，愿干重活少拿钱，很快被安排在搬运车队中，负责运送木材至二皇子别院。第三日午后，车队再次出发，除木料外，尚有一口漆封大箱，由两名亲兵押送。
他趁人不备，瞥见箱角刻有“工部营造司”字样，且锁扣处另有暗印——那是特供王府修缮的标识。更可疑的是，车队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后园偏门入内。他故意摔了一跤，滚到车底偷听，听见亲兵低声交谈：“这次又是三个缺，都定好了？”
“放心，名单昨夜就递进去了，明早吏部就会发调令。”
他爬起，装作没事人般继续干活，心中却已明白：这是在暗中操控官员任免。
第三日夜里，三人再度会合于城南客栈。影卫盘膝坐于土炕之上，听二人逐一禀报。
“太子方面，共发现七次秘密会面，涉及四名江南商贾，皆与盐引、矿税有关。其中三人曾在去年向户科给事中周维安赠送厚礼，时间恰在其弹劾地方官之后。另查得，东宫名下有三处田产不在户籍册中，位于扬州近郊，每年收租逾千石。”
“二皇子这边，近十日已有五名低阶官员调动职位，皆补肥缺。刑部主事赵元礼两次入府，每次停留不超过半刻，极可能是在传递文书。此外，其别院修缮规模远超规制，所用梁木皆为金丝楠，非亲王不得用。”
影卫闭目听完，缓缓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皮纸，以指尖沾唾，在纸上轻轻摩挲。纸上顿时显出几道浅痕——这是用米浆与药水混合书写的隐形字迹，唯有特定手法才能显现。他将所得情报逐条默记其上，再以火焚毁。
“继续盯。”他声音低哑，“太子这条线，重点查他与周维安的往来。此人表面清廉，家中却突然添置良田二十亩，来源不明。二皇子那边，留意他与工部员外郎孙敬的接触，此人掌管营造档案，必有猫腻。”
两人领命欲退，影卫忽又开口：“记住，我们不是要揭发，是要掌握。证据不必公之于众，只需确凿无疑。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二人点头，各自离去。
第四日拂晓，影卫独自登上城楼废墟，眺望皇城。东宫檐角飞翘，琉璃生辉；西苑灯火初灭，帘幕低垂。两处皆平静如常，无人知晓暗流早已涌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空蜡丸，置于掌心，用力一握，碎屑簌簌落下。
此时，三皇子府书房内，龙允仍坐于案前。窗外天色微明，室内烛火将尽，残焰摇曳，映着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他未曾合眼，一手按在苍雷剑柄之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
案上两张纸页静静摊开，墨迹早已干透。
**龙弘**
——
**龙宸**
——
横线之下，依旧空白。但他知道，那空白正在被填满。
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鼓，悠长沉闷，划破寂静。
他不动，亦不语，唯手指微动，将一页纸轻轻压入抽屉深处。
同一时刻，城南客栈柴房中，影卫正将最后一段口述录完，吹熄油灯。黑暗里，他解开右靴，取出藏于夹层的蜡丸，仔细检查封口是否完好。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掠过屋檐。
他静坐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北方。
风未止，雨将至。
他站起身，把蜡丸重新藏好，推开柴门走出去。街上已有早市人声，炊烟袅袅升起。他混入人群，像一滴水落入河中，再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