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梆子声刚过,三皇子府书房内烛火未熄。龙允倚在案前,指尖搭着苍雷剑柄,目光沉静如水,却无半分睡意。窗外风穿廊而过,吹得案上一纸密报边角微颤,墨迹未干。
门无声推开,一道黑影垂首立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东宫密会已散。太子召二皇子夜议屯田疏,实为质问其私调银两、修缮别院之事。二人言语交锋,互设条件——太子要账目知会,二皇子索撤眼线。最终虽未翻脸,然盟约已裂,防备已生。”
话落,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龙允未动,只将指节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闷响。他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冷冷吐出三字:“不过如此。”
那黑影低头退下,门合拢时带起一阵轻风,烛光晃了晃,映得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忽明忽暗。
苏清婉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自外间进来,脚步极轻。她未说话,只将瓷碗搁在案角,目光扫过那份密报,又落在龙允脸上。他今日未换常服,玄色劲装裹着银甲,肩头还沾着夜露湿痕,显然刚从某处归来不久。
“殿下听闻此事,便只说一句‘不过如此’?”她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
龙允抬眼看了她一眼,没答。
她也不恼,只轻轻拂了拂袖,站到他身侧,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太子重名,二皇子图利,本就各怀心思。如今流言一起,彼此猜忌,原是情理之中。可他们若因此自乱阵脚,反倒给了我们机会。”
龙允依旧不动,手指却已在案几上缓缓敲击起来,节奏缓慢,似在衡量什么。
“你可知最危险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
苏清婉摇头。
“不是强横霸道,也不是阴狠毒辣。”他低声说,“是最先怀疑同伴的人。因为一旦开始疑人,便再难信人。今日他疑二皇子,明日便可疑幕僚、疑亲信、疑一切助力。人心一散,不攻自破。”
她说:“可若等他们自行瓦解,未免太慢。趁此内讧之际,不如顺势推一把,壮大自己势力,也好为将来铺路。”
龙允终于转头看她。烛光下,她眉目清冷,发间那支银狼毫簪子泛着幽光,是他三年前所赠。她不曾施粉黛,也无华饰,可那一身月白襦裙衬着青玉珏,自有股不动声色的锐气。
他知道她看得准。
他也知道,她说的没错。
但他仍沉默。
苏清婉并未催促,只静静立着,像一株生在寒崖上的梅,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良久,龙允才缓缓起身,解下佩剑,搁在案上。苍雷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吟,仿佛也在等待时机。
“壮大势力?”他低声道,“谈何容易。朝中六部尚稳,禁军归萧家掌控,士林依附太傅一脉,眼下并无空隙可入。贸然动作,反惹注意。”
“可敌人已生嫌隙。”她接道,“哪怕只是裂了一道缝,光也能照进去。只要我们不动声色,借势而行,未必不能悄然布局。”
龙允踱至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凉意。远处皇城轮廓隐在雾中,唯有东宫方向,仍有灯火几点未灭,想必是太子尚未安寝。
他知道,那个人此刻定然也在想——我是否还能信他?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落地有声,“但他们还未彻底决裂。眼下若我们动作太急,反倒可能逼他们重新联手。毕竟,共同的敌人,永远比猜忌更容易让人团结。”
苏清婉点头:“所以不必急于一时。只需盯住他们的动静,等那道缝越裂越大。到那时,我们再出手,一击即中。”
龙允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神色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早已看清了整盘棋局。
他忽然觉得倦意稍退。
这些年,他独行于暗处,以黑龙阁织网天下,靠的是心狠手辣、步步为营。可唯有她,总能在杀机四伏之中,看见一线生机。
“你说,他们还能撑多久?”他问。
“三天。”她答得干脆,“太子多疑,必反复查验二皇子举动;二皇子阴鸷,也不会轻易让步。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再起冲突。而每一次争执,都会加深裂痕。不出三日,必有新变。”
龙允凝视她片刻,终是唇角微扬,这一次,笑意浅浅掠过眼角。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落座,伸手端起那碗醒酒汤,吹了口气,抿了一口。药香混着甘苦在舌尖化开,是他多年习惯的味道。
苏清婉见状,转身欲退:“殿下若无他事,妾便先行歇息。”
“等等。”他忽然叫住她。
她止步,回首。
“你说得对。”他看着案上那份密报,声音低沉而清晰,“是该做些准备了。”
她没问做什么准备,也没追问何时行动。她只是轻轻颔首,眸光微闪,似有所悟。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轻悄,未惊动一片尘埃。
房门合上后,龙允独自坐于灯下,指尖再次敲击案几,节奏渐快。他盯着那份密报,脑海中已开始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知道,风暴不会立刻降临。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埋下种子。
窗外,天色依旧墨黑,可东方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黎明将至,万物未醒,唯有这间书房里的烛火,始终未熄。
他的手慢慢抚过苍雷剑柄,指腹擦过那道旧痕,如同抚摸一段被风雪掩埋的往事。
桌角的醒酒汤还在冒着细弱的热气,袅袅升腾,在冷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屋内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