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东宫寝殿烛火未熄。太子龙弘独坐案前,手中鎏金折扇已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传来的消息仍在耳中回荡——二皇子近来频频调动府中账目,私提内库银两,更有坊间传言其别院修缮逾制,似备非常之用。他原以为是市井妄语,可连查三处眼线,皆报“确有其事”。
他缓缓起身,步至铜盆前,撩水洗面。冰凉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疑窦。与二皇子联手本为权宜之计,彼此心照不宣:他主名分,二弟图实利。可如今风声四起,若对方真存异心,那这盟约便不是双剑合璧,而是引狼入室。
他甩去掌中残水,转身唤道:“来人。”
近侍低首趋入。
“即刻持本宫令牌,召二皇子入宫议事。”
“殿下,夜已深……”
“就说屯田疏后续推行之事需当面商议,不得延误。”
近侍领命退下。太子踱回案边,重新落座,将折扇置于案上,目光沉沉盯住那幅《太平江山图》。烛光摇曳,金线勾勒的山河仿佛流动起来,而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宽袍大袖,却显得僵硬如铁。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二皇子龙宸踏入殿门,靛蓝锦袍未换,腰间银蛛腰带垂落一线冷光。他拱手行礼,神色如常:“不知大哥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太子抬眼,未立刻应答。他盯着二皇子指尖——那里沾着些许淡灰粉末,像是曼陀罗碾碎后的余屑。这习惯他早知,每逢思虑过重,二弟便会无意识摩挲此物。今日竟也未能免俗。
“坐。”太子指了指侧位。
二皇子依言落座,不疾不徐。
“屯田疏的事,父皇已批交户部议行。”太子开口,语气平淡,如同闲谈朝务,“太傅牵头联名,六部响应,倒是一桩盛事。”
“大哥说得是。”二皇子颔首,“三哥此举,确有担当。”
“担当?”太子轻笑一声,终于转头直视对方,“你我联手,原为共制强敌,怎的如今倒替他铺起路来了?”
二皇子眉梢微动,仍维持镇定:“大哥何出此言?我与你立场一致,岂会助涨他人声势?”
“那倒是本宫多心了。”太子慢条斯理拿起折扇,轻轻敲击案沿,“只是近日听闻些风声,说你府中开支异常,别院修缮逾制,甚至……”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有人揣测,你已在筹备登基大典。”
话音落时,殿内骤然一静。烛火被穿堂风掠过,火苗倾斜,映得二人面容忽明忽暗。
二皇子脸上的从容裂开一丝缝隙,随即迅速弥合。他缓缓抬头,眼中并无惊惶,反倒浮起一抹冷笑:“大哥竟信这些市井流言?”
“本宫自然不信。”太子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刃,“但流言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此时兴起?你我皆知,朝中局势微妙,一步错,则满盘皆输。你若真无私心,又何必让人口舌?”
“我调动银两,只为整修别院防漏,三千两皆有账目可查。”二皇子声音渐冷,“至于‘登基大典’之说,荒谬至极。我母族卑微,自幼蒙人讥讽,岂敢奢望至尊之位?倒是大哥——”他忽然逼近半寸,眸光锐利,“你今日质问,究竟是疑我,还是被人挑拨?”
太子瞳孔微缩。
这句话如针,直刺他心底最深的警惕。
是他先起疑,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听见这些话?若是后者……那放出风声之人,才是真正想撕裂他们同盟的人。
他不动声色,将折扇“啪”地展开,遮住半边面容,只余一双眼睛冷冷盯着对方:“本宫只问一句:你与本太子联手,当真是为了对付三皇子?”
二皇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不带笑意。
“大哥。”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太子,“你我都清楚,龙允一日不倒,你我皆无安枕之日。我图利,你重名,看似各取所需,实则同舟共济。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不如现在就散了的好。”
太子未动。
“你要证据?”二皇子冷笑,“我府中账册随时可查,门客名单亦可呈上。但有一句——若你因几句流言就动摇根本,那败的不会是龙允,是你自己。”
殿内死寂。
良久,太子缓缓收拢折扇,搁于案上。
“坐下。”他说。
二皇子未立刻回应,而是静静注视他片刻,才重新落座。
“本宫并非不信你。”太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冷硬,“只是局势逼人,不得不慎。你我若生嫌隙,正中他人下怀。”
“所以?”
“所以,从今往后,任何调动银钱、接见外臣之事,须提前知会本宫。”
“这是监视。”
“这是互信。”
二皇子嘴角抽动,似欲反驳,终是闭口不言。他低头看向自己指尖,那抹灰痕已被掌心汗水微微晕开。
“可以。”他淡淡道,“但我也有个条件。”
“讲。”
“你东宫的眼线,撤出我府邸西角门与后巷。”
太子眯眼。
那是他安插最深的两处暗哨,专为监控二皇子夜间出入。
“你倒清楚。”
“我不傻。”二皇子抬眸,“你要互信,我也要体面。若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所谓同盟,不过是你一人说了算罢了。”
太子盯着他,许久未语。
烛火噼啪一响,火星溅落。
最终,他点头:“准。”
二皇子起身,拱手:“既如此,我告辞。”
“等等。”太子忽然开口。
“还有事?”
“那句‘登基大典’的传言……”太子目光再度锐利起来,“你真的一无所知?”
二皇子背对烛光,面容隐在阴影中。
“若有来源,大哥不妨直言。”他声音平静,“若无凭据,只凭猜测伤人,只会让敌人坐收渔利。”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殿门关闭,余音消散。
太子独自坐在主位,手指缓缓抚过折扇边缘,那里有一道细不可察的划痕,是他昨夜怒极时砸案所致。他闭目,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对话。
二弟反应太快,否认太利落,反倒显得刻意。
可若真是他心怀不轨,又怎会答应交出账目、撤除暗哨?那是自缚手脚之举。
除非……他也察觉到了什么,正借机撇清关系。
又或者——这一切本就是龙允设的局,让他们自相猜忌。
他猛地睁眼,抓起案上折扇狠狠掷向屏风。
“砰”地一声,扇骨撞在木架上弹落,金线绘就的江山图歪斜垂下。
他喘息着,胸口起伏。
不是他不信二皇子,而是这位置坐得太久,早已学会不信任何人。
可若连唯一盟友都无法信任,他又拿什么去争?
殿外更鼓响起,已是四更。
他未唤人收拾残局,只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那扇歪斜的屏风上。
风未止,隙已生。
他握紧扶手,指节发白,却再未发出一言。
东宫灯火未熄,兄弟对坐之地,如今只剩一人独守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