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巡更的梆子声自街巷尽头传来，第三响刚落，余音未散。龙允仍立于内院廊下，肩背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玄色劲装裹着银甲未卸，左颊那道淡色剑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方才握紧的拳头已松开，指尖垂落身侧，却比先前多了一分沉静——不再是犹豫徘徊，而是决意已定。
风穿廊而过，吹动檐角铜铃，轻响如碎玉。他缓缓抬手，三指并拢，在朱漆檐柱上轻叩三下，不疾不徐，如更鼓报时。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却似一道无形令箭射入暗处。
“让影卫放出风声。”他低语，嗓音压得极低，像刀刃贴着冰面滑过，“就说二皇子已在私下筹备登基大典，只待太子倒台。”
话音落时，风卷残叶掠地而过，檐下帷幔微动，无人应答，亦无身影浮现。可他知道，这道命令已随夜气渗入城中暗巷，如毒种入土，无声埋下。
他并未回头，也未确认是否有人接令。黑龙阁的规矩，是令出即行，不问因由，不留痕迹。他只需开口，其余自有暗流推动。此刻，他所要做的，不是追查执行，而是等待——等那一粒种子，在他人心里悄然生根。
廊下孤灯摇曳，映着他半边冷峻面容。他转身，步履沉稳，踏过青砖回廊，靴底未起尘，却似踩在千军万马的命脉之上。他穿过庭院，步入主院正厅，未唤侍从，未点新烛，径直走向书房。
门扉推开，木轴轻响。他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空荡书案——无奏折堆积，无舆图铺展，亦无笔墨伺候。案上唯有一盏孤灯，火苗微晃，映出他手中那柄佩剑“苍雷”的轮廓。他解下剑，轻轻搁在案头，剑鞘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钝响。
他坐下，指尖抚过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他知道，这一招看似轻巧，实则凶险。流言若传得太快，反被太子警觉；若传得太慢，则失了先机。而最怕的，是二皇子察觉其来源，顺藤摸瓜，直指他府邸。
可这一步，非走不可。
苏清婉说得对——太子重名，二皇子图利。二人联手，不过因他之势日盛，威胁各自根基。如今他若正面迎战，必遭合力围剿；唯有从中裂其盟约，方能逐个击破。
而太子最惧者，莫过于失位。
只要让他听见“二皇子欲取而代之”这句话，哪怕只是市井传言，也会在他心头扎下一根刺。那刺不会立刻见血，却会日夜作痛，直至他忍不住拔刀相向。
龙允闭目，脑海中浮现出东宫景象：明黄四爪蟒袍，鎏金折扇，太平江山图。那人表面仁厚，实则心窄如针，容不得半点轻慢。三年前他赞自己“务实有担当”，太子便摔了折扇；如今若听闻二皇子已备登基大典，岂能坐视？
他嘴角微动，一丝极淡冷笑浮现，旋即隐去。
此时，京城某处暗巷深处，一间无匾小屋内，黑衣人伏案疾书。纸面字迹潦草，内容却是精心雕琢：“二皇子近日广结朝臣，私调库银，坊间传言，其府中已备龙袍一袭，只待东风。”写毕，信纸折成寸许小笺，封入竹筒，交予窗外掠过的鸽影。羽翼扑棱，黑影掠过屋脊，消失于夜空。
同一时刻，东宫寝殿。
太子龙弘斜倚软榻，手中把玩一柄鎏金折扇，扇面《太平江山图》在烛光下泛着金辉。他今日朝中受挫，虽未明言，心中郁结难平。龙允那道屯田疏竟得父皇亲批，户部推行，连太傅都亲自登门联名，此等风光，本该是他囊中之物。
近侍端茶上前，脚步轻缓，却见太子眼神未动，只淡淡问：“外头可有动静？”
近侍低头：“回殿下，市井有些传言……”
“说。”
“说是……二皇子近日频频宴请六部郎官，又从内库提了三千两银，用于修缮别院。有人揣测，恐非寻常之举。”
太子执扇之手微顿，指节略紧。
“还有呢？”
近侍声音更低：“坊间有言，二皇子府中……已备登基大典所需仪仗，只待时机成熟。”
“放屁！”太子猛然坐直，折扇“啪”地合拢，砸在案上。
近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太子喘息两下，强压怒意，冷笑道：“他倒是敢想。一个杂种出身的贱胚，也配谈登基？母妃当年为我争储位，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心，他倒好，坐享其成，还妄想取我而代之？”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袍角翻飞。片刻后，他停下，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他若真敢动这个念头……我不介意先废了他，再收拾龙允。”
话音落下，他忽觉不对。
为何这种话，会突然传入宫中？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二皇子故意放风试探他的反应？还是……有人想借他之手，除掉二皇子？
他眯起眼，脑中闪过一人身影——龙允。
那个总能在绝境中翻盘的男人，那个明明蛰伏府中，却能让朝局风云变幻的男人。
莫非，这是他的计？
太子缓缓坐回榻上，手指轻敲扶手，节奏渐乱。他本以为与二皇子联手，是双剑合璧，共制强敌。可若二皇子真有异心……那他岂非成了别人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疑云如雾，悄然弥漫。
而这一切，皆始于那一句“二皇子已在私下筹备登基大典”。
此刻，三皇子府主院深处，灯仍未熄。
龙允坐于书案前，指尖依旧抚着苍雷剑柄，面前无文书、无地图，唯有一盏孤灯，火苗微晃，在墙上投出他静坐的身影。他未问结果，亦未召人回报，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窗外更鼓三响，夜已三更。
他缓缓闭目，呼吸平稳，似已入定。可就在眼皮合上的刹那，嘴角再度浮起一丝极淡冷笑，几不可察。
“风起了。”
他低语，声如耳语，却似惊雷滚过心间。
随即起身，动作轻缓，未带一丝声响。他踱步至屏风后，身影隐没于暗处，再无动静。
府中寂静如常，无人知晓，一道流言已如毒蛇游出洞穴，悄然爬向权力中心。它尚未噬人，却已让人心颤。
东宫之内，太子独坐良久，终是挥袖命人彻查“坊间传言”来源，又密令心腹盯住二皇子府一举一动。
而此刻，谁也不知，这场风暴的起点，不过是三皇子府廊下一记轻叩，与一句随风而逝的低语。
灯影摇曳，屏风后，龙允闭目静立，衣角未动。
计划已动，静候发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