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未响，东宫内院却已燃起三支细烛。太子龙弘立于密室屏风前，指尖抚过案上刚送抵的南疆密报摘要，纸页微黄，墨迹干涩，末尾无署名，只盖一枚暗纹铜印——那是二皇子府特使才认得的标记。他目光停在“秦岳母系出自岭南萧氏”一句，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嘴角缓缓扬起，像是嗅到了血腥的鹰隼。
他缓步踱至墙边，取下悬挂的鎏金折扇，轻轻一抖，扇面《太平江山图》徐徐展开。山河静好，万民安居，可他的指腹却在江南一隅反复摩挲，那里正是漓州所在。三年前的事，他本不关心，如今看来，竟藏着一把能刺穿三皇子胸膛的钝刀。
“与太后有亲……”他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先帝当年未曾追究，如今母后若知亲族枉死于龙允之手，岂会善罢甘休？”
他忽而冷笑一声，将折扇合拢，在掌心轻敲两下。这不像明面上的弹劾，也不似朝堂攻讦，而是从后宫深处点燃的一把火——由太后亲自点起，烧向那个她素来厌恶的三皇子。他不必出面，只需悄然递话，便能让龙允陷入不孝不敬的泥潭。
“来人。”他唤道。
一名灰衣近侍自帘外闪入，跪地垂首。
“备轿，往二皇子别院去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夜色沉沉，轿帘低垂，八名抬轿内卫脚步整齐，踏过宫城青石板路，直往皇城西隅而去。沿途宫灯稀疏，偶有巡夜禁军举火照面，见是东宫仪仗，皆避让行礼。太子端坐轿中，闭目养神，实则脑中已推演数遍言辞。他知道龙宸多疑，不会轻易相信他主动示好，但他也清楚，只要抛出足够诱人的饵，那条盘踞已久的毒蛇，终会探出头来。
半个时辰后，轿停于二皇子别院侧门。此处僻静，非正门迎宾之所，却是兄弟私晤惯用之地。门扉轻启，一名黑袍幕僚候于阶下，引路入偏厅。
厅内灯火昏黄，檀香袅袅。二皇子龙宸已端坐主位，手中把玩一支银簪，簪尖沾着些许淡紫粉末——曼陀罗花粉，常年不离指尖。他未起身相迎，只微微抬眼，眸光如针。
“大哥夤夜至此，必有大事。”
太子落座，接过婢女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不急不缓道：“三弟昔日执法南疆，手段果决，令人钦佩。”
龙宸眼神一凝，手中银簪顿住。
他知道，这话不是夸。
“大哥此言，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太子放下茶盏，袖中取出那页密报摘要，却不展开，只以指尖轻点纸角：“漓州都尉副使秦岳，三年前被三皇子当堂斩杀，罪名是藐视钦差、持械抗法。你可知此人母系何族？”
龙宸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萧氏。”太子吐出二字，语气平静，却如重锤落地，“岭南萧氏分支，与母后同宗。虽非嫡脉，血缘未断。”
厅内一时寂静。炉中香丸爆开一星轻响，余音缭绕。
龙宸终于动了。他将银簪插入发髻，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是说……母后若得知此事，会如何反应？”
“母后素来护短。”太子唇角微扬，眼中无笑，“先帝在时，但凡牵连萧家之人，无不保全。如今亲族死于三皇子之手，她能忍？”
“可当年并无追责。”龙宸提醒。
“正因为当年无人敢提，今日才更有文章可做。”太子冷笑，“我们不必动手，只需让母后知道真相。她若震怒，自有她的手段。我们……只是兄长担忧国体，不忍见母后伤心罢了。”
龙宸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大哥是想借太后的手，对付三皇子？”
“正是。”太子坦然对视，目光清明如刃，“她若出手，名正言顺；我等袖手旁观，谁又能指摘？龙允再得民心，也挡不住一道来自慈宁宫的懿旨。”
龙宸靠回椅背，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细微声响。他不信太子如此大度，但这计策确实狠辣——既避开了直接构陷的风险，又能借势掀起波澜。龙允若被太后公开斥责，哪怕皇帝护着他，颜面也将扫地；若太后不出声，便是失职于宗亲，朝野自有议论。
“你打算何时递话？”他问。
“不急。”太子摇头，“先让风声在宫人中传开，由下而上，自然流入慈宁宫耳中。春桃最擅此道，几句话便可让老嬷嬷们嚼上三天。”
“你倒是熟门熟路。”龙宸讥诮。
“宫闱之事，本就靠口舌。”太子不动声色，“倒是你，近日请命巡盐，动作不小。若能在扬州做出些实绩，也好与三弟那篇屯田疏抗衡一二。”
龙宸眯眼：“你倒不忘提醒我差事。”
“一家人，何必分彼此。”太子微笑，“只要三弟受挫，你我皆有利。”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厅外，更漏滴答，天光尚远。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似在应和一场无声的盟誓。
片刻后，太子起身，整了整衣袖：“夜深了，我不便久留。此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形诸文字。”
龙宸点头，送至厅门，并未出门相送。
待太子轿影消失于巷口，他仍立于廊下，望着漆黑夜空。半晌，他抬手，从发间抽出那支银簪，轻轻一弹，一点紫粉飘落石阶，瞬间被夜露吞没。
他转身回厅，唤来心腹幕僚，只说一句：“盯紧东宫动静，尤其是送往慈宁宫的人和物。”
幕僚领命退下。
龙宸独坐灯前，指尖再次沾上曼陀罗粉，缓缓摩挲茶盏边缘。他不信太子突然转性，更不信这场合作毫无代价。但他也不否认，这把火，值得他推一把。
只要烧的是龙允。
而在东宫归途上，太子掀开轿帘一角，望见远处皇宫深处，慈宁宫方向仍有灯火未熄。他轻轻合上帘布，唇角再次扬起。
明日早朝，他会按兵不动。但今晚，已有宫女春桃奉命整理旧档，专挑涉及“萧氏”“漓州”“三年前”等字样的文书，悄悄堆于太后晨起必经的案头。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他端坐轿中，手中折扇轻叩掌心，一声，又一声，如同催命的更鼓。
轿抵东宫，他缓步走入内殿，脱去外袍，换上寝衣。婢女捧来安神汤，他摆手不饮，只道：“明日起，每日午时，备一份新采的菊花茶，送去慈宁宫，说是……我念母后辛劳，请她清心养神。”
婢女应声退下。
他卧于榻上，闭目不动，呼吸平稳，仿佛已入睡。
可他的手指，仍在被衾之下，一遍遍划着“萧”字。
偏厅之中，茶盏尚温，水面上映着残烛摇曳的光影。一只飞蛾扑入火焰，瞬间化为焦黑碎屑，落入茶中，无人察觉。
龙宸仍坐在原位，面前的茶未动一口。他盯着那点浮灰，忽然伸手，将整盏茶泼向地面。
瓷盏碎裂，茶水四溅。
他起身，走入书房，取下墙上一幅《江流图》，翻转背后，露出一张密绘的朝局势力图。他在“太后”二字旁画了一圈，又在“龙允”之上，悬笔良久，最终落下一道斜线——未封口，却锋利如刃。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青白。
一日将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