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浓雾尚未散尽，三匹裹蹄的马已踏过九江关卡。守将接过铜牌只看了一眼，便挥手放行，目光扫过那蓑笠下的粗布身影，并未多问。幕僚伏在马背，任湿冷的雾气渗进衣领，身后两名暗骑一言不发，马队沿着南线官道缓缓南行。
一路穿山越岭，经七日跋涉，终至漓州城外。此处地势低洼，雨季未至，街巷却已泥泞不堪。城门守卒懒散倚枪，见一行商旅模样的人牵马入城，只略抬头看了眼货物，便挥手放行。幕僚解下背后油布包裹，在城南租下一间临街药铺，招牌无字，门楣悬一竹匾，上书“济生堂”三字，笔迹潦草，似是临时所题。
当晚，他卸去商旅装束，换回素色直裰，于后院密室展开黑漆木匣。匣中仅有一纸密令，墨迹干枯，末尾印着二皇子私印。他未久视，吹灭油灯，只凭窗外微光立于案前，默诵龙宸临行前之语：“不求实据，但求有痕。”
次日清晨，他以药材商身份走访城中药户，专收赤苓。此药产于深山阴坡，味苦性寒，可清热解毒，乃南疆特有。当地药农多贫苦，见有人高价收购，纷纷携货而来。他一边验药称重，一边闲谈打听，言语间不经意提起三年前巡按御使巡查之事。
“那时风声紧得很，”一名老药农蹲在门槛上嚼槟榔，“官府查盐窖，封了秦家和李家两处私仓，闹得满城风雨。”
“秦家？”幕僚不动声色。
“就是秦都尉那一支。”老药农压低声音，“后来秦岳被砍了头，挂在西城门三天，连乌鸦都不敢近。”
幕僚指尖微顿，随即继续拨弄药材：“为何事？”
“听说是当堂拔刀，抗了钦差的令。”老药农摇头，“可也有人说，他是奉命行事，只是上面没人认罢了。”
幕僚不再多问，付了银钱，送走药农。待院中无人，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残卷名录——那是从上京老驿丞手中购得的一份巡按巡查记录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焦黑，显是火灾遗物。他逐页翻检，在“三年前六月”条目下找到一行小字：“巡按龙允驻漓州十七日，查盐税账册，查封私盐窖两处，斩都尉副使秦岳于公堂。”
名字对上了。
他合上残卷，取出纸笔记下“秦岳”二字，又在其旁标注“与萧氏有亲”四字。这是他在入城时从一名退役兵卒口中套出的消息：秦岳母系出自岭南萧氏分支，虽非嫡脉，却确有血缘关联。至于是否通太后一支，兵卒摇头不知。
第三日午后，他寻到一名退休老仵作。此人年逾六十，独居城西破屋，门前晾晒着几串风干的蛇骨。幕僚递上一包银针与半瓶麻沸散，老仵作眯眼打量片刻，方请他入内。
“秦岳那案子，我验过尸。”老人坐在竹椅上，手指摩挲着一根断指，“头颅被斩下时，脖颈切口齐整，应是一剑毙命，用的是宽刃长刀。胸口也有伤，是死后补的两脚，靴底带钉。”
“可有异常？”
“有。”老人抬眼，“他右手掌心有灼痕，像是握过烧红的铁器。这种伤，不是刑讯来的，倒像是……临死前想毁什么东西。”
幕僚追问细节，老人只摇头：“当年衙门事后封锁消息，卷宗烧了一半，剩下些零碎，也都锁在库房深处。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旧衙看看。”
旧衙位于城北，早已废弃多年。原为州府治所，三年前一场大火焚毁大堂与档案库，现由一群流民占住，墙垣坍塌，瓦砾遍地。幕僚趁夜潜入，在断梁残柱间翻找许久，终在一处地窖角落发现半堆未燃尽的文书。纸页焦脆，稍触即碎，他小心翼翼拼凑，得半份供词残片。
其上依稀可见：“……拒捕拔刀，口称‘奉上命’……未及言明，即遭格杀……”
另有一角揭帖残片，墨迹模糊，仅存一句：“三殿下狠戾，非仁主也。”
他将残片收入油纸包，藏于贴身内袋。翌日清晨，他遣一名暗骑北返，飞鸽传书只八字：“有线索，待深挖。”余下二人继续留守，一面以药铺为据点广收流言，一面暗访旧吏遗属。
第五日，他再访老仵作，询问秦岳为人。老人正在熬药，汤气弥漫，答曰：“此人执法严，但不滥杀。当年剿匪，曾放走三百降卒，只斩首恶九人。你说他抗钦差？我不信。除非……真有人让他这么做。”
幕僚沉默良久，起身告辞。归途经西城墙，驻足片刻。昔日悬首之处，砖石已被青苔覆盖，不见血痕，亦无铭文。他仰头望着那段空荡的垛口，风自江面吹来，带着湿腥之气。
当晚，他在密室摊开所有所得：残卷、供词碎片、揭帖一角、手录笔记。烛火摇曳，映得纸上字迹忽明忽暗。他提笔写下一份简报，内容仅列事实，不加评判：
一、龙允三年前确在漓州执法十七日；
二、查封两家豪族私盐窖，触动地方利益；
三、当庭斩杀都尉副使秦岳，罪名为“藐视钦差、持械抗法”；
四、秦岳母系属岭南萧氏，或与宫中某位贵人有亲；
五、其临死前掌心有灼痕，疑曾试图销毁物件；
六、民间已有“狠戾非仁主”之议，虽无署名，可为流言之基。
写毕，他吹熄蜡烛，将简报封入密函，暂不发出。他知道，此刻送出，不过是让上京知道“事情在查”，而真正有价值的，是接下来要挖出的东西——那些藏在活人口中的真相，埋在废墟底下的证据，以及，那个未曾说出口的“上”字，究竟指向何方。
他起身推开后窗，夜风涌入。远处江水低响，城中灯火零星。药铺柜台上的赤苓仍在阴干，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他坐回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纸页，开始誊抄旧衙残档中所能辨识的所有人名：当年在堂书吏、巡城校尉、戍边兵卒、盐司佐官……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是一条线头，轻轻一扯，或许就能带出整幅图景。
窗外，天光未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