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二皇子府书房烛火未熄。龙宸独坐案前,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青瓷砚台边缘缓缓摩挲,留下淡褐色指痕。窗外风紧,吹得烛焰左右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案上摊着一份奏章,墨迹尚新,是今晨朝会后誊抄的《监察御史参三皇子疏》全文。他盯着“逼婚悖礼”四字良久,忽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挑起纸角,送入烛火。
火舌吞没字句,焦边卷曲,灰烬飘落案面。他未动容,只将匕首收回袖中,起身踱至墙边舆图前。手指划过北疆、江南、南疆三地,最终停在南疆一域,指甲轻叩图上“漓州”二字。片刻,低声唤道:“来人。”
心腹幕僚自屏风后转出,垂手立于阶下。此人年约四十,穿素色直裰,眉目沉静,惯于藏锋。他知二皇子召见从无虚事,尤其此刻——朝堂弹劾失利,御史被贬,清流噤声,太子一方亦受牵连,局势如坠冰井。他不开口,只等指令。
龙宸背对而立,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今日朝会,你都看见了?”
“属下听闻。”
“听见什么?”
“听见三皇子稳如磐石,陛下亲裁其婚事合礼,御史反遭罢黜。”
“还有呢?”
幕僚略顿,“听见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轻易出列攻讦三皇子。”
龙宸缓缓转身,眼底无怒,却有寒光浮动。“所以,他们觉得我们输了?觉得我龙宸只能退守府邸,束手旁观?”
幕僚低头,“朝堂之上,确难再动其根基。三皇子有太傅之女为姻亲,有户部屯田策为政绩,更有陛下默许……此时强攻,恐伤己身。”
“那就别在朝堂上斗。”龙宸走回案前,提起笔,在废纸残页上写下四个字:**南疆旧账**。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他抬眼盯住幕僚:“查他三年前在南疆任巡按御使之事。那时候他尚未归京,行事不避豪族,结怨不少。如今虽封王晋爵,但旧案若翻出来,哪怕只是风声,也能让他在陛下面前失分寸。”
幕僚眉头微蹙,“可南疆偏远,旧档散乱,且当年并无明案定论……若贸然追查,恐无实据反授人以柄。”
“谁要你找实据?”龙宸冷笑,指尖轻弹那张写有四字的纸片,“罪不在实,而在可用。我要的不是真相,是裂痕。哪怕是一丝流言,一句质疑,只要能让陛下心里生出‘此人是否过于顺遂’的念头,就够了。”
幕僚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属下明白。可此事需派人南下,暗中联络旧吏、调阅卷宗,耗时不会短。”
“不求速成。”龙宸从抽屉取出一只黑漆木匣,长约七寸,无锁无纹,仅在盖顶刻一道细线。“放进这个匣子里,封好,交给你信得过的人带去。记住,不求快,但求有痕。哪怕只带回一句话、一封信、一个名字,都是开始。”
他将匣子推至案边,语气渐沉:“三皇子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步步为营。他在北疆有人,在朝中有太傅支持,在户部能提新政,几乎处处落子。我们若还拘泥于朝会争辩、奏章攻讦,永远只能跟在他身后吃尘。”
幕僚接过匣子,入手微沉,知其中必有密令。“殿下之意,是要另辟战场?”
“正是。”龙宸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外头天色墨黑,雾气弥漫,庭院石径隐没不见。远处更鼓敲过三响,已是子时。
他望着虚空,声音冷如铁石:“他在明处建功立业,我就在暗处掘他根脚。他越是风光,就越经不起一点阴翳。南疆的事,未必真有罪,但一定有迹可循。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声音,那些不敢当面说的怨言,只要有一句传到陛下耳中,便是利器。”
幕僚握紧匣子,“可若三皇子察觉,提前封锁消息?”
“他现在忙着在户部推行屯田策,忙着让天下人看他如何救民于水火。”龙宸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讥诮,“他以为自己在布光明之局,殊不知,最亮的地方,影子才最深。我不急,我等得起。”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挥手示意退下。
幕僚躬身退出书房,脚步极轻,穿过偏厅,直往府后而去。
子时过后,二皇子府偏厅内只剩一盏孤灯。龙宸未曾回寝,仍立于窗畔,手中把玩一枚干枯的曼陀罗花瓣。花粉微扬,随风飘散,落在案上尚未焚尽的奏章残片上。
不多时,幕僚复返,换了一身粗布短衣,外罩蓑笠,俨然商旅打扮。他手中捧着那只黑漆木匣,已用油布裹严,系于背后。
“人都安排好了?”龙宸问。
“三名暗骑已在后门等候,皆是老手,走惯南线官道,识途避哨,不会引人注意。”
“很好。”龙宸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持此牌过九江关卡,守将认牌不认人。”
幕僚接过,收入怀中,低声道:“属下即刻启程,沿途若有消息,以飞鸽传书回报。”
“不必急于回报。”龙宸淡淡道,“只要你出发了,这件事就算开始了。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幕僚点头,转身欲行。
“等等。”龙宸忽然开口,“记住,不要直接接触任何与三皇子有关之人。也不要试图取证定罪。你只需查,只须听,只须记。哪怕只是坊间一句闲谈,也值得带回。”
“属下谨记。”
话毕,幕僚再无迟疑,悄然退出偏厅,沿回廊向后门而去。
拂晓前,天光未现。二皇子府后门小巷幽深,青石潮湿,雾气凝重。三匹马静静伫立,马蹄皆裹布条,鞍鞯轻便,无旗无徽。一名骑士上前,接过幕僚手中包裹,迅速绑于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其余二人亦随之动作利落。
幕僚最后望了一眼府邸高墙,低声嘱咐:“一路小心,莫留痕迹。”
骑士点头,缰绳一抖,马队缓缓启动,蹄声闷沉,如踏棉絮,沿着窄巷向南而去。身影渐远,终没入浓雾之中。
书房内,龙宸依旧站在窗前。他并未点灯,只凭窗外微弱天光映照轮廓。手中那片曼陀罗花瓣已被揉碎,粉末从指缝洒落,随风飘出窗外,融入晨雾。
他未动,也未语。良久,才低声自语一句:“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话音落下,屋内寂静如渊。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破开长夜。
他缓缓闭眼,又睁开,目光如刃。
案上,那幅南疆舆图仍摊开着,“漓州”二字旁,多了一道新鲜的墨点,像是血渍初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