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棂,二皇子府书房内烛火未熄。龙宸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黄绢抄录,指尖在“务实有担当”五字上反复摩挲。纸面已被摩出细痕,墨迹微晕,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压过。他目光沉静,却无半分松缓,眉心拧成一道深纹,唇角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
外头传来更鼓余音,三巡已过。府中仆役尚未起身,唯有廊下守夜的小太监缩在檐角打盹,袍角沾了露水也不自知。屋内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一滴、两滴,节奏缓慢,却像敲在人心上。
龙宸终于放下那卷抄录,抬手揉了揉额角。他昨夜未曾合眼,从东宫密会散后便一直坐在此处,听着风声、数着更次,等一个念头落地。
他知道,太子昨日暴怒摔扇的事已在宫中传开。他也知道,那一声怒吼震落梁尘时,帝王正批阅龙允的奏疏,朱笔未停,只轻道一句:“此人有担当。”
这五个字,比千军万马还重。
他不是没想过争。可争什么?争一份奏疏的见解?争一句帝王的夸赞?还是争那原本就不稳的储位天平,如今又悄然倾斜的一端?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沿着北疆划过,停在京城位置,然后慢慢移向南面几处要地——修河、赈灾、盐务……这些都是尚未委派的差事,朝中老臣避之不及,年轻宗室又无资历染指。
他的目光在“巡盐”二字上停留最久。
盐利关乎国库,巡盐使一职虽无实权,却能直面百姓疾苦,若处置得当,极易博得清名。且前任巡盐使病故于任上,圣心已有再遣之意。若此时请命,正当其时。
但他不能贸然出手。此事若成,是功;若败,便是把柄。而眼下局势,容不得半步错棋。
门外脚步轻响,一名身着青灰长衫的心腹低首入内,双手捧着一叠新报摘要,垂目置于案上。
“殿下,这是今早各部递来的政务简录。”
龙宸点头,示意他留下。
那人未退,反而上前一步,低声开口:“方才听宫里消息,陛下今日早朝后将召户部议屯田策施行之事。三皇子那份奏疏,已交由六部传阅。”
龙宸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传阅?怕是连兵部都开始誊抄了吧。”
心腹未接话,只静静站着。
“你说,”龙宸忽然转身,盯着他,“我若此刻向父皇请缨办差,可行否?”
心腹略一思索,答道:“殿下若无所动,反显怯懦。不如主动请命,一则表忠勤,二则夺先机。世人皆知三皇子以实务起势,殿下若亦能办成一件实事,何愁不得圣心?”
“实事?”龙宸嗤笑,“哪一件差事是干净的?修河耗银百万,账目不清可问罪;赈灾人多口杂,若有流民闹事便是失德;巡盐更是油水之地,稍有不慎便落人口实。你说我该挑哪一件?”
心腹沉吟片刻,道:“修河太远,赈灾太险,唯巡盐一事,地处腹心,往返便捷,且前使猝亡,无人牵连。殿下若亲往查察,既显体恤民生,又能迅速回京复命。快则半月,慢则一月,足以立功。”
龙宸沉默良久,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舆图上。指尖缓缓点向江南盐道枢纽——扬州。
“扬州……”他低声念出地名,像是试水温一般。
“正是。”心腹接道,“扬州盐税占天下三成,近年屡有亏空,户部查而不决,言官弹而不治。若殿下能厘清积弊,哪怕只查出一二贪吏,也足以为功。”
龙宸嘴角微扬,却不带笑意。他知道,这不是功劳,这是赌局。
赢了,他便能与龙允并列于“能臣”之列;输了,便会成为朝堂笑柄,连最后一点抗衡的资本都荡然无存。
可若不赌呢?
他想起昨夜翻阅起居注时看到的那一行字:**“务实有担当。”**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根根扎进他的骨缝里。他十五岁封王,二十年来步步为营,从未落于人后。可无论他如何表现,父皇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等他犯错。
而龙允呢?一个曾被贬为庸碌之人,三年沉寂,一纸奏疏,竟换来如此评语。
凭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
“备轿。”他忽然开口。
心腹一怔:“殿下要去何处?”
“进宫。”他语气平静,“我要面圣,请旨巡盐。”
心腹神色微动,随即低头应诺:“是。”
龙宸没有再多言。他重新坐下,翻开那叠政务摘要,一页页看过,最终停在一份关于扬州盐引核销的奏报上。纸面泛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拟就。他盯着其中一处数字,眉头微蹙。
“去年盐课实收比定额少十七万两……”他喃喃,“为何此前无人提及?”
心腹答道:“听说是地方层层摊派,百姓不堪重负,私盐泛滥。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为保税收账面好看。”
“账面好看?”龙宸冷笑,“父皇最恨虚报瞒奏,若此事属实,便是大过。”
他提笔,在纸上勾出几处疑点,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余墨。写罢,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待会儿入宫,你不必随行。”他对心腹道,“我在偏厅等轿,你去把近三个月的盐政文书整理出来,尤其是扬州相关的,我要在轿中细看。”
“是。”
心腹退出后,龙宸独自站在窗前。天色已明,阳光斜照进来,映在案上那卷黄绢上,字迹愈发清晰。他望着远处宫墙轮廓,眼神渐冷。
他知道,这一去未必能立刻扳回局面。但他更清楚,若再不动,等龙允再献一策、再立一功,朝中人心便彻底倒向那边了。
他不需要立刻胜出,他只需要让父皇看见——除了那个“务实”的三皇子,还有一个人,也在做事。
而且,做得不比他差。
偏厅内,日影渐移。龙宸换了件素青锦袍,外罩石青外裳,腰束银蛛纹带,发髻用玉冠固定,未佩多余饰物。他不愿显得太过张扬,却又不能失了体面。
轿子已在府门前候着。四人抬,无旌旗,无仪仗,只挂一盏素纱灯,写着“二皇子”三字。
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脚步沉稳。沿途仆从低头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他一路未语,直至踏入偏厅,才停下脚步。
“东西都准备好了?”他问刚赶来的管家。
“回殿下,文书已装匣,放在轿中案上。另有干粮、茶水、暖炉,以防路上寒冷。”
他点头,不再多言。
厅外传来一声轻咳,是心腹回来了。他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个小布包。
“殿下,这是卑职刚从旧档房找出来的,前年扬州盐司上报的三份核验清册,原以为遗失,今早在夹墙里寻到。”
龙宸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角,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很好。”他将布包收入袖中,“你做得不错。”
心腹低头:“为殿下分忧,本分而已。”
龙宸看着他,忽而道:“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殿下,八年零三个月。”
“八年……”他轻叹,“当年你在街头卖字画糊口,是我把你带回府。这些年,你从未让我失望。”
心腹伏地:“卑职不敢。”
龙宸未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阳光洒在肩头,影子拉得很长。
他迈步而出,踏上石阶,朝着府门前那顶素轿走去。
轿夫已跪地候命,四人屏息,不敢抬头。他掀帘入内,坐定,帘幕落下。
轿内陈设简洁,一侧小案摆着文书匣,另一侧放着暖炉。他伸手取出那卷黄绢,再次展开,目光落在“务实有担当”五字上。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冷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轿身微微晃动,被人抬起。
外头传来管家一声令下:“起轿——”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府门,踏上通往皇宫的长街。
阳光照在轿顶,映出一道笔直的光影。龙宸靠在角落,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膝上文书匣,节奏平稳,一如他此刻的心跳。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开始。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他知道,若想争,就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做出一件——实实在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