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三皇子府书房的紫檀案上。龙允坐在案后,手中狼毫未停,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行行工整字迹。江南水患卷宗摊在面前,他正批注第四条:“遣使巡灾地,凡匿灾不报者,一律革职查办。”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门外脚步声轻响,碧桃端着新换的暖炉进来,放在案角。她未多言,只低声说:“户部那边已有消息,午后便要会商屯田策。”
龙允点头,未抬头,笔锋却顿了一瞬。他知道,这一纸奏疏已如石投湖,涟漪渐起。但他仍伏案不动,仿佛朝局风云,不过案头一卷文书罢了。
片刻后,外院传来通报声:“太傅大人到。”
龙允搁笔,整了整衣袖,起身迎至庭院。苏太傅拄杖而来,素色锦袍,玉带垂身,神情肃然却不显威压。两人在影壁前相见,彼此拱手,未有多礼。
“殿下昨夜未歇?”苏太傅目光扫过龙允眼底青痕,语气平缓。
“事未毕,不敢安寝。”龙允侧身引路,“先生请入内叙话。”
二人步入书房,分宾主落座。碧桃奉茶退下,房门合拢,室内唯余炭火轻爆之声。苏太傅端起茶盏,未饮,只道:“户部今日议策,殿下为何不列席?”
“政令出自中枢,臣子献策即可,不必亲掌其行。”龙允答得平静,“若我步步紧随,反似逼迫,徒惹非议。”
苏太傅凝视他片刻,缓缓放下茶盏。“你倒是沉得住气。”他低声道,“昨日陛下朱批下达,朝中已有风动。六部之中,吏、户、工三部皆有清流官员私下议论,称此策‘务实利民’,愿联名附议。”
龙允眉梢微动,未接话。
“老夫今日登门,便是为此。”苏太傅直视前方,“清流诸臣,向来重礼法而轻实务。但此次不同——北地荒芜多年,流民日增,若再无举措,恐生大乱。你这一疏,切中要害,陛下肯批,已是天时;如今百官默许,是占地利;若再得众臣联署,便是人和已成。”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我愿牵头,于下次朝会,率二十七名清流重臣,联名上奏,请复北地屯田。”
龙允终于抬眼。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太傅一脉,乃文臣之首,门生遍布六部,向来独立于夺嫡之争。若其公开支持自己,等于将整个清流派系绑上三皇子的战车。从此,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应对东宫与二皇子的夹击,而是有了朝堂根基。
但他没有立刻应允。
“先生此举,恐招忌。”他缓缓道,“太子与二皇子虽暂无动作,然其势未消。若清流倒向本王,必遭反扑。”
“老夫岂不知?”苏太傅冷笑一声,“可若人人畏首畏尾,这朝堂还剩几分正气?你以实策救民,陛下肯纳,已是明示天意。他们若还要阻拦,那就不是争权,是害国。”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轻轻推至案上。
龙允低头看去。
纸上列着二十七人姓名,皆为六部要员、翰林学士、御史台中坚。其中不乏曾弹劾过自己的旧敌。
他指尖抚过纸面,未言胜,亦未言谢,只问:“何时呈递?”
“三日后早朝。”苏太傅道,“届时我当庭启奏,你只需静立一旁,不必多言。”
龙允点头。
他知道,这是太傅给他的保护——由清流主动请命,而非三皇子挟势强推。如此,即便有人欲借“结党”之名攻讦,也难立足。
二人又谈片刻,皆是政务细节。苏太傅走时,天光已高。龙允送至府门,目送其轿远去,才转身回府。
午朝散后,京城茶肆一角,几名六部官员围坐饮茶。
“听说了么?太傅今日亲赴三皇子府。”一人低语。
“何止?”另一人摇头,“户部郎中刚出来便逢人就说,三皇子昨夜批的赈灾条陈,条条切中弊病,连工部估算都敢当场驳回。”
“关键是陛下点了头。”第三人插话,“屯田策已交户部议行,谁还能翻盘?太子那边原有个御史要参他越权,今早却撤了本。”
“撤得好。”年长者冷哼,“现在谁跳出来反对,就是跟陛下过不去。那两位就算想压,也得掂量掂量。”
茶香袅袅,话语渐低。
无人再提“庸碌三皇子”五字。
与此同时,慈宁宫深处,春桃跪在蒲团上,低声禀报:“三皇子未出府门一步,仅凭奏疏便得清流拥戴。太傅已拟联名奏请,三日后朝会上正式提出。”
殿内寂静。萧太后坐在凤椅上,手中护甲轻敲扶手,面色阴沉。
“他不动声色,倒比那两个蠢货会装!”她忽然摔杯,瓷盏碎裂一地。
春桃伏地不敢动。
片刻后,太后冷冷开口:“召太医。”
少顷,太医入内,躬身候命。
“本宫近日心悸,需调养。”太后道,“你可有稳妥方子?”
“回太后,可用安神汤佐以人参、远志,温补心脾。”太医谨慎作答。
“若是……有人饮食不慎,染了虚症呢?”
太医一怔,随即明白,忙道:“若药膳调理得当,外邪难侵。况三皇子近日饮食皆由王妃亲监,药膳无隙可乘。”
太后眸光一闪,冷笑道:“好一个贤惠王妃。”
她挥手命众人退下,独自坐于殿中,望着窗外浮云。
良久,她喃喃一句:“时机未到。”
再未多言。
暮色渐起,三皇子府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龙允仍在案前,手中执笔,批阅最后一卷文书。那是刑部转来的旧案抄录,涉及江南赋税积弊。他逐条勾出疑点,写下核查建议,字迹依旧沉稳,毫无倦意。
窗外,星斗低垂。
紫宸殿方向灯火稀疏,百官早已归府。
朝堂一日,风浪暗涌,最终归于沉寂。
但所有人都知道——
格局已变。
太子与二皇子虽仍握权柄,却再不能视三皇子为无物。
清流倒向龙允,意味着他在文官体系中扎下根须。
太后纵有禁军在手,一时也难以下手。
一场无形的围猎已然收网,而猎物尚未察觉。
龙允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肩颈。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远处宫墙巍峨,飞檐隐没于夜色之中。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但他也清楚——
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被弃于风雪峡谷的边将。
他关窗,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映照书案。
那本《请复北地屯田疏》的副本静静躺在案头,封皮平整,墨字清晰。
他伸手抚过标题,指尖停留一瞬。
然后转身走向内室,脚步沉稳,未带一丝波澜。
次日清晨,户部会商结束。
屯田策初步方略拟定,七日内具奏。
吏部侍郎私下对同僚言:“三皇子所陈,皆有据可依,非空谈仁政者能及。”
工部尚书叹曰:“若早十年推行此策,北地何至于此?”
而在东宫偏殿,太子龙弘听闻太傅联名之事,手中折扇猛然合拢,砸向案几。
“苏哲……竟敢!”
他盯着舆图,目光死死钉在“北疆十三城”之上,牙关紧咬,却终未下令。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中,龙宸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翻阅朝报抄录。
看到“清流二十七人拟联署”一句时,他嘴角微扬,低语:“有趣。看来,得换个法子了。”
随即唤来幕僚:“备轿,我要入宫探望太后。”
然而这些,皆未传入三皇子府。
此时,龙允正坐在书房,手持狼毫,继续批阅江南赋税案。
阳光照进回廊,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未曾抬头,笔锋依旧坚定。
朝堂格局,已定。
而他,仍坐于风暴中心,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