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沉,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响了一声。龙允仍坐在书案后,那张写有“垦荒”二字的奏纸摊在面前,墨迹未干,映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他未曾动过,肩背挺直如松,指节扣在案沿,像是将整副心神都压进了这张纸上。
苏清婉站在帘外,没有再走近。她看见他眼底有血丝,却无倦意,知道他已入局。她转身离去时脚步极轻,只留下一句:“碧桃会送汤来。”
夜风穿廊而过,吹动了案上几页田赋册。龙允伸手按住,翻开了第一本。那是北地三州去年呈上的灾报,字字皆是“田亩荒芜”“流民四起”。他一页页看下去,眉头渐锁。多年戍边,他见过饿殍伏于道旁,也见过百姓掘草根充饥,但那时他是将军,手中有刀,可杀敌,可护民;如今他是皇子,身在宫墙之内,要救万人,先得从这一纸奏章入手。
他提笔,在页侧批注:“屯田废,则边粮绝;边粮绝,则军心动。”字落得重,笔锋如刀。
接着他又翻开户部调粮单,对照地方上报的存粮数,发现其中两州账目不符,存粮虚报三成。他不动声色,将数字圈出,另取一张纸列出推算过程,末尾写道:“若依此数拨粮,春荒未至,人已相食。”随后抽出北疆舆图,用朱笔标出可复耕之地,又以墨线连通水渠旧道,测算灌溉范围。
一更鼓响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碧桃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一碗热汤,炉火也添了炭。她不敢多言,只低声说:“王妃让殿下歇一歇。”
龙允点头,没抬头。等她退下,他才搁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温正好,是参鸡汤,不浓不腻,显然是特意熬的。他喝了半碗,放下,又继续翻下一卷。
这是江南八府的水利图录,夹在其中的是今年春汛的预警折子。他略过泛泛之谈,直取实情——太湖周边堤坝年久失修,若遇暴雨,恐溃百里。他提起笔,在图上圈出险段,写下三条建议:其一,征役夫三千,即刻修坝;其二,设巡河卒,每月巡查;其三,于高处建瞭望台,雨季专人值守。
他写完,合上卷宗,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那道《请复北地屯田疏》的草稿上。他重新铺纸,正襟危坐,一笔一划誊写正文。
奏疏开篇不谈政令,先述民情:“臣尝行北境,见白骨露于野,老弱倚枯树而息,童子拾麦穗于焦土。问之,则曰:‘官田归屯,兵去则荒,租税如故,不得已逃。’”
文字平实,无辞藻堆砌,却字字如锤。接着他提出三项策:**以工代赈**,召流民修渠筑坝,按劳给粮;**兵农合一**,戍卒闲时垦荒,自给口粮,减朝廷转运之耗;**三年免税**,待田产复苏,再循例征收。
他引前朝旧制为据,又列出现存屯田所耗钱粮与产出比,数据详实,条理分明。写到最后,他顿笔片刻,添了一句:“利在十年,不在一时;功在万民,不在一人。”
墨干,他吹了口气,将奏疏折好,放入锦匣。此时五更将近,天尚未明,他起身推开窗。夜寒扑面,星斗低垂,紫宸殿的方向还是一片漆黑。
他知道,这份奏疏明日便会递入御前。不求立刻采纳,只求能入帝眼。
他重新坐下,翻开下一本卷宗——江南水患赈灾案。这是户部积压未决的旧事,因牵涉地方官贪渎,迟迟不得批复。他翻开第一页,提笔批注第一条:“查去年拨银十万两,实收几何?需有司具结上报。”第二条:“灾民安置何处?若无居所,当借庙宇公廨,不得任其露宿。”第三条:“设粥厂十处,每日申时开施,由监察御史轮值稽查。”
字迹依旧沉稳,力透纸背。灯火摇曳,映着他左脸那道淡疤,轮廓分明。窗外,东方微白,晨雾浮于屋脊之上。
紫宸殿偏阁内,烛火未熄。帝王独坐案前,逐一批阅昨夜送来的奏章。他年岁已高,眼神不如从前,每看一页都要凑近些,手指摩挲纸面,仿佛能摸出字里的真假。
一堆奏折中,那份锦匣装的《请复北地屯田疏》并无特殊标记,只是因纸张厚实、字迹工整,被内侍放在了上首。帝王打开一看,起初只是例行浏览,看到“白骨露于野”一句时,手微微一顿。
他继续往下读,越读越慢。读到“兵农合一”之策时,他提笔在旁朱批:“此议可行。”读至“利在十年,不在一时”,他嘴角微动,似有触动。
整篇读罢,他将奏疏合上,静坐片刻,才提笔写下批语:“交户部议行,限七日内具奏施行方略。”
内侍躬身接过,正欲退出,帝王忽然开口,声音低缓:“龙允这孩子,确实长进了。”
大太监立于屏风侧,闻言低头应是,未多言语。他知道这句话分量——帝王从不轻易夸赞皇子,尤其对这位曾被视为“庸碌”的三皇子。这话不出宫门,不入记注,却会在明日早朝前,悄然传入几位重臣耳中。
紫宸殿的钟声响起,百官将朝。那道奏疏已被送往户部,而帝王的评语,也如风过林梢,无声扩散。
三皇子府书房内,晨光初透窗棂。龙允仍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赈灾卷宗,手中狼毫未停。他刚写完第三条批注,门外传来脚步声。
碧桃端着新换的暖炉进来,轻声道:“殿下,汤还热着。”
龙允搁笔,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一夜未眠,眼底发青,却无倦态。他接过热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说:“告诉王妃,我还不歇。”
碧桃应声退下。他翻开下一页文书,是工部关于修堤所需物料的估算。他逐项核对,发现石灰一项少计三成,当即批道:“此数不足,误工期者,当问责。”
他正欲继续,忽听外院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小厮通报:“户部郎中来访,持急件。”
龙允抬眼,神色未变。他知道,那道奏疏已经动了。
但他没有起身迎客,也没有流露半分得意。他只是将手中笔轻轻放下,整了整衣袖,然后才缓缓站起,走向外厅。
阳光照进回廊,拉长了他的影子。他走得很稳,步履从容,像一个终于走上校场的将军,手中无刀,却已胜券在握。
他穿过庭院,走过影壁,步入正堂。户部郎中已候在阶下,手持黄封文书,神色惊疑不定。
龙允站在门槛内,未急问,只道:“何事?”
郎中抬头,见他面容清冷,眼神沉定,竟一时语塞。半晌,才双手呈上文书:“陛下批了您的屯田疏,命户部即日议行……这是抄录的朱批。”
龙允接过,展开一看,果然写着“交户部议行”五字,笔迹确为帝王亲书。
他看完,只淡淡说了句:“辛苦了。”
郎中一怔,原以为这位三皇子会欣喜若狂,或趁机施压,却不料如此平静。他迟疑道:“户部诸公今日午后便要会商,不知殿下可愿列席?”
龙允看着他,片刻后道:“不必。你们议出方略,我自会上疏补充意见。”
说完,他转身回内院,背影挺直,未带一丝张扬。
书房门再次合上。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翻开江南水患卷宗,提笔写下第四条批注:“遣使巡灾地,凡匿灾不报者,一律革职查办。”
笔落,墨迹淋漓。窗外,日头渐高,照得案上文书一片明亮。他未抬头,只低声自语:“这才刚开始。”
远处,紫宸殿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场无声的变革,已在奏章翻动间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