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奉玺承统,刘启登基
公元前157年六月,未央宫檐角的素白布幡已经飘了二十七天。刘启立在宣室殿丹陛上,粗麻布孝服的袖口被指节攥得起了毛边。
自父皇刘恒驾崩那刻起,他特别忙:先亲自主持小殓,指尖触到父皇冰凉的面颊时,把温凉的玉蝉放进那早已失了温度的唇齿间;再领着宗室百官在灵前跪了三昼夜,案头堆的各地奏疏快抵得上人高,他喝一口汤的间隙,都要拆完三份火漆急报。
他的脊背挺得比殿外立了几十年的石狮子还直,他是太子,是大汉的顶梁柱,天塌下来,得他先扛着。
“太子殿下,丞相申屠嘉、太尉周亚夫、宗正刘礼在外头求见。”小黄门的声音压得极低。刘启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额角,沉声道:“让他们进来。”三人入殿时,孝服沾着未干的雨痕,一撩衣摆齐齐跪倒。
两朝老臣申屠嘉头发全白,脊背却挺得像经霜的松柏,他捧着一卷竹简,声音洪亮:“太子殿下,大行皇帝灵柩已安厝霸陵,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即刻登基继位,以安天下民心!”
“是啊殿下!”周亚夫紧跟着开口,声如洪钟,身上甲片相撞的脆响在空寂的殿里格外清晰,“末将已经接管南北军与皇宫宿卫,长安十二门守将全换成了细柳军,宗室诸王的奏疏昨日便递到东宫,全是拥立殿下继位的。”
刘启的目光先落向案上,昨夜亲手书写的先帝牌位,墨痕仿佛还带着潮意,再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位重臣,心口像压了块浸了冰的千斤石。他想起前几日父皇还握着他的手,说等开春了要回代国吃巷口的老枣糕;想起父皇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腕,反复叮嘱他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想起出殡那日长安百姓跪在街两旁,哭声盖过了仪仗鼓乐,他眼眶猛地一热,却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
他如今是要扛着大汉往前走的人,不能再轻易掉眼泪。“孤何德何能,敢担此大任?”刘启的声音带着点哑:“先帝在位二十三年,克勤克俭,连一座露台都舍不得修,待百姓如子,孤只怕才疏学浅,守不住先帝攒下的基业,怕辜负了他的嘱托、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殿下太谦虚了。”宗正刘礼连忙抬头,他是宗室长辈,看着刘启长大,语气满是恳切,“您是嫡长子,七岁就跟着先帝学理政,去年关东闹灾,您开仓放粮、调度流民,处置得井井有条,有乃父的模样。”三人又齐齐叩首:“请太子即刻登基!”
刘启上前扶起三人,语气坚定:“既然诸位爱卿如此信任孤,孤也不再推辞。先帝的遗愿,孤拼了命也会替他完成,这大汉的江山,孤就算熬干心血,也会替他守好。”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是太史令翻《周易》挑的黄道吉日。那日长安格外晴朗,阳光洒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明晃晃的。
刘启穿着玄色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垂着的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龙袍上绣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把整个大汉的万里江山都缝在了衣袂之上。
祭天、拜谒高庙、接受百官朝拜,一套流程走了整整三个时辰,刘启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面露微笑。直到申屠嘉捧着传国玉玺跪在他面前,他伸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和氏璧,指尖碰到冰凉玉面的瞬间,才真切感觉到,自己真的成了大汉的天子。
这方玉玺从高祖皇帝手里传下来,过了惠帝、父皇的手,现在交到了他手上。登基大典刚结束,刘启径直去了长乐宫。薄太后穿着素色锦袍在打坐,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皇帝来了?坐吧。”“皇祖母。”刘启撩开龙袍下摆,规规矩矩跪在她面前磕了个头,“孙儿今日登基,特意来给您请安。”
“好,好,”薄太后伸手扶起他,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父皇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子,也该放心了。”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如今你当了皇帝,要记住你父皇的话,凡事以民为本,别大动干戈,宗室和老臣都是跟着你父皇治天下的,别亏待了他们。你母亲窦氏,我已经下了旨意尊为皇太后,安置在长信宫,你要多去看看她,她这些年眼睛不好,心里总记挂着你。”
“孙儿都记住了,”刘启点头,语气恭顺,“孙儿已经拟了旨意,尊您为太皇太后,有您在,孙儿心里就踏实。”薄太后笑着摆了摆手道:“这些虚名我不在乎。只要你能把江山守好,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从长乐宫出来,刘启又去了长信宫。窦太后眼睛看不见了,听见他的脚步声,连忙伸出手摸索着迎过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启儿,你父皇走了,以后咱们母子俩,可要互相依靠啊。”“儿子知道,”刘启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没了在朝堂上的冷硬,“您放心,儿子会好好孝顺您,也会好好照顾弟弟刘武,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拜见完两宫太后,刘启才回到宣室殿,殿里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等着他下第一道圣旨。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群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朕旨意。”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整个未央宫,连殿外的梧桐树都好像震得晃了晃枝叶。
“第一道,大赦天下,狱中囚犯除谋反大逆之罪一律赦免。赐天下百姓爵位一级,鳏寡孤独、穷困无依者每人赐米一石、布帛两匹。今年田租减半,往年拖欠的赋税一律免除,让老百姓都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底下的群臣低声应诺,有人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想着百姓,这大汉的幸事。“第二道,尊薄太后为太皇太后,尊母亲窦氏为皇太后。其余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各有赏赐,人人有份。”
“第三道,先帝时期的重臣周亚夫、申屠嘉、袁盎等人一律留任原职,官职俸禄不变。先帝定下的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的国策一概沿用,任何人不得更改。”
“第四道,今年仍沿用后元七年的年号,自明年正月起改元前元元年,各郡县提前做好告示,不要扰了百姓农时。”
一道道圣旨念下去,百官们悬了半个多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又是一阵山呼万岁,声音比之前更亮了些。刘启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喜气洋洋的群臣,心里却异常平静。他想起父皇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卷遗诏,上面的字他都能背下来;想起当年在博望苑和吴王刘濞的太子下棋,一棋盘砸死了那个骄横的世子;想起密报里说吴王在吴地偷偷铸钱、煮盐、招兵买马,手指轻轻叩着龙椅扶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退朝之后,周亚夫留了下来,甲叶相撞的脆响在空殿里格外清晰,他对着刘启躬身道:“陛下,末将刚刚收到边境急报,吴王刘濞称病不来朝见登基大典,还在吴地大肆征兵,把铜山都封了,怕是要反。”“朕知道。”刘启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点冷笑,指尖还留着传国玉玺的凉意,“他要是来了才奇怪。当年他儿子死在朕手里,这笔账他记了十几年了。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先帝刚走,朝野还没稳,百姓刚要过上安稳日子,不能轻易动刀兵,再等等。”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东南方向——那是吴地的方向,声音沉稳得像千年磐石:“他要反,迟早会跳出来的。朕等了十几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等他真的反了,朕再名正言顺出兵,既完成先帝削藩的遗愿,也了了当年的旧账,还天下一个太平。”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刘启的龙袍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光。他站在宣室殿中央,身后是大汉的万里江山,眼前是刚铺展开的帝王之路。从今往后,他要自己撑起这一片天,要让大汉百姓都能吃上饱饭,要让边境再也没有匈奴的马蹄声,要给后世子孙留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父皇当年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告诉他要忍,要稳,要以百姓为重。刘启站在风里,紧紧握着手里的传国玉玺,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属于汉景帝的时代,终于在荷花盛开的六月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