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一声“陛下驾到”响彻殿门，紫宸殿前顿时肃静如铁。百官俯首，衣袖垂地，无人敢抬眼望阶。丹墀之上，黄绫铺展，玉圭端立，御座空悬，只待天子临朝裁断。
龙允仍立于文班之前，未退半步。
他没有随众下拜，也没有低头掩面。当四周臣工齐刷刷伏地之际，他只是缓缓抬起双目，目光如刃，直刺殿心。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封印多年的旧伤，此刻正悄然裂开一线锋芒。
御史大夫跪伏在侧，余光瞥见此人竟未行礼，心头一震。按制，君未至而劾已启，弹劾者与被劾者皆可暂免叩拜，然一旦陛下驾临，无论何事，俱当俯首以待。此人不跪，是藐视君威？还是……早有底气？
他不敢深想。
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引驾，靴履踏过金砖，一声声如锤击钟。龙允依旧不动，双手交叠于袖中，脊背挺直如枪。他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在皇帝开口前便夺回话权的缝隙。
他知道，只要天子落座、金口一开，这场弹劾便将进入审理流程，届时一切皆由圣裁，他再难自主言说。而此刻，在君未升座、仪未定序的刹那，尚存一线可争之机。
就在銮驾将登丹墀、皇帝即将入座的一瞬——
龙允动了。
他整衣提袖，右足向前踏出一步，靴底压住青砖裂缝，声音清脆可闻。随即朗声道：“御史大夫此言差矣。”
满殿皆惊。
有人猛然抬头，旋即又慌忙低首；有人指尖发颤，捏皱了手中笏板。谁也没想到，被弹劾之人竟在此时出声，且语调平缓，毫无惶急之意，反倒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御史大夫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三皇子！君驾未安，尔敢擅言朝议？”
龙允不答，只将目光转向他，唇角微扬，却不带笑意：“本皇子未言朝议，只纠一谬。”
“何谬？”
“逼婚之说，荒唐至极。”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似为之一凝。方才还低眉顺眼的官员们，此刻皆悄然竖耳，生怕漏过一字。
龙允缓步上前两步，立于丹墀之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御史大夫可知，本皇子与太傅之女苏氏，三年前便已有缘相识？”
无人应答。殿中唯余呼吸轻响。
“那年冬夜，城郊遇劫，苏小姐被困雨巷，是我亲率护卫解围。临别之时，赠其银狼毫簪一支，以为信物。此事虽未张扬，然当日随行七人，皆可为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尔等之中，可有那日值守宫门的禁军校尉？可有当值巡街的京兆吏员？若有，不妨站出一言。”
一片死寂。
不是无人知晓，而是无人敢应。那一夜确有皇族子弟巡城记录，档案尚存兵部，只是多年来无人提起。如今被龙允当众点破，反倒成了压在心头的一块石——承认，等于坐实旧缘；否认，则显刻意遮掩。
御史大夫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纵有旧识，亦不过是萍水相逢。今皇上赐婚，乃国之大典，岂容你以私情混淆纲常？若真两情相悦，何须待今日强求？分明是你仗势逼迫，使苏家不敢拒旨！”
他说得义正辞严，语气渐高，仿佛已握胜券。
龙允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却让御史大夫心头莫名一紧。
“强求？”龙允反问，“那请问御史大夫，当日本皇子在宫宴之上，于百官面前亲口言明愿娶苏小姐为妻，此话可是逼迫？”
这一问，如刀劈竹。
御史大夫张口欲言，却被堵住咽喉。
那一场宫宴，乃是先帝周年祭后的家宴，宗室齐聚，六部俱在。当时龙允酒至半酣，忽起身执杯，遥对太傅席位说道：“苏公养得好女，若肯许配，允必不负。”言语坦荡，举座皆闻。太傅未答，皇帝却含笑点头，视为戏言。谁知数月之后，圣旨果然下达，赐婚二人。
若说是逼婚，那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堂而皇之地“逼”了。
更关键的是——那是皇帝亲自主持的宴会，皇子公开表态，天子默许成全。如今若咬定是“逼迫”，岂非等于指责陛下昏聩，任由皇子胁迫大臣之女？此等言论，已近乎谤君！
龙允看穿他心中动摇，步步紧逼：“你说我强求，可有诏书为凭？可有证人指认？苏家上下未曾上表请辞，太傅本人未尝面奏抗旨，连苏小姐本人亦未出一言怨怼。满朝文武，谁不知她手持金错刀护幼主于危局？这般刚烈女子，若真遭逼迫，会默默入府、甘为妃妾？”
他声音渐沉，却愈发有力：“你口口声声‘纲常’‘德行’，可曾想过，真正败坏纲常的，是以莫须有之罪污人清白？是以监察之名行构陷之实？”
御史大夫额角渗汗，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你有何证据？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人？”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策。
这根本不是在求证，而是在设局——逼龙允自证清白。一旦他掏出什么信物、写下什么文书，便落入“辩解”之境，等于默认自己有嫌疑。而龙允若拿不出东西，则坐实虚言欺君。
可龙允偏偏不入其彀。
他没有掏怀，没有唤人，甚至连手都没抬一下，只是静静看着对方，然后缓缓开口：
“证据？满朝文武皆是证据。”
他又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当日宫宴，谁不在场？谁没听见我说那句话？谁没看见皇帝含笑点头？若说我逼婚，那请问诸位大人——是我在逼，还是陛下在帮着逼？是我在乱纲常，还是整个朝廷都在配合一场羞辱？”
轰然一震。
这不是反驳，这是反杀。
他把个体指控，推向了集体记忆；把私人婚事，变成了公共见证；更将矛头轻轻一转，指向了那个尚未落座的御座。
百官心头齐跳。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弹劾从一开始就不简单。表面攻的是龙允，实则试的是人心。而龙允的回应，看似温和，实则凌厉至极——他不仅洗清了自己，还将质疑反弹给了所有人：你们当时都听见了，也都默认了。现在跳出一个人说这是错的，那你们呢？你们算什么？
御史大夫嘴唇哆嗦，还想强撑：“这……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需有物证呈堂，方可定论！”
龙允终于抬手。
不是掏信物，而是指向殿外初升的日头。
“辰时四刻，阳光已照进紫宸殿东窗第三格。”他语气温和，“三年前那一夜，也是这个时候，我站在宫门外，看着她乘轿离去。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争一口冤气，而是要问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真心成了罪过？什么时候起，旧缘重续，也成了权势压迫？”
他收回手，直视御史大夫：“你说我没有证据。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没有证据的，是你口中所谓的‘逼迫’？你拿不出一封苏家哭诉求救的家书，没有一道被迫签署的婚书，甚至连一句流言都没有。你有的，只是一个猜测，加上一副冠冕堂皇的脸皮。”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御史大夫僵立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他不能说皇帝错了，不能说群臣瞎了，更不能说自己是在奉命行事——那样便是承认背后有人指使，罪加一等。
他只能低头，缓缓退回班列，动作迟滞，如同负重千斤。
龙允依旧站在丹墀之下，未进一步，也未退半步。他的呼吸平稳，眼神清明，仿佛刚才那一番对峙，不过是一次寻常问答。
可所有人都知道，局势变了。
上一刻他还被钉在“德行有亏”的耻辱柱上，下一刻却成了被诬陷的受害者，甚至是维护真情与尊严的象征。而那位御史大夫，从正义执言的监察官，瞬间沦为被人利用的棋子，甚至可能背负“构陷宗室”的重罪。
风从殿外吹入，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龙允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踢开，也没有避开，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重新立起的碑。
皇帝的脚步声已在身后响起。
龙允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再由他主导。但他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在制度尚未启动前，用语言扭转了事实的性质。
逼婚？
不，是重逢。
不是强求，而是兑现三年前的那一支簪子，那一句承诺。
他缓缓闭眼，又睁开。
阳光正好照在丹墀之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贯青砖，恰好盖住了那道裂缝。
他仍立于此，未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