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已歇,天光未明。东宫密室中烛火低垂,三簇火苗在案角轻轻摇曳,将墙壁上的书架影子拉得歪斜如爪。夜风穿窗隙而入,吹得烛芯爆裂一声轻响,火星飞溅,旋即归于沉寂。
太子龙弘仍坐于紫檀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目光未曾离开对面之人。他未再举杯,亦未开口,只是指尖在椅臂上缓缓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极有分量。方才那句“为了兄弟同心”的碰杯言犹在耳,可谁都知道,这杯凉茶泼在案上,不过是权宜之结盟,非血肉之亲信。
二皇子龙宸立于窗边,背对室内,身形被月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抬起手,看着指腹残留的一抹青灰——那是曼陀罗花粉,日久沾染,洗不净,也藏不住。他并未擦拭,只将手指轻轻合拢,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声的承诺或威胁。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破开静默,“你说要压他,可曾想过,从何处落刀?”
龙弘抬眼,神色不动:“你我既已联手,便不必绕弯。三弟如今最得意者,无非是婚事风光、清流归附。若能令其失礼于人前,士林自会生疑。”
“哦?”龙宸转过身来,倚着窗框,嘴角微扬,“你是想说,他强娶太傅之女?”
“不是强娶。”龙弘摇头,语气温沉,“是‘逼婚’。世人皆知苏家乃书香门第,最重名节。若传出三弟以皇子之尊,胁迫太傅献女,只为攀附清流根基,纵有圣旨为凭,也会被人说是仗势欺人。”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清流讲的是什么?是风骨,是气节。他们可以接受一门政治联姻,但绝不能容忍一个靠威逼成事的主君。只要风声放出去,自有御史台那些人闻风而动。”
龙宸听着,不置可否,只将右手搭在银蛛腰带上,拇指摩挲着那枚细小的银蜘蛛扣环。良久,他才道:“婚事发于当下,确易煽动人心。可若无实据,仅凭流言,怕是掀不起大浪。一旦被查出是构陷,反倒损及你我声誉。”
“所以不止于此。”龙弘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他还曾在南疆任职三年。虽无显过,却也无功。越是这般平庸履历,越值得深挖。地方税册、军饷拨付、屯田账目,哪怕一丝差池,也能放大为贪墨渎职之嫌。”
“你想翻旧账?”龙宸眉梢微挑。
“正是。”龙弘点头,“他在北疆时已有‘私纵敌酋’‘擅调兵马’之议,若再添上南疆劣迹,便是两处污点并起。届时言官齐奏,圣心动摇,他纵有百口,也难自辩。”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烛火跳动,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
龙宸缓步走回案前,却不落座,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空无一物的矮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大哥说得不错。婚事发于外,伤其名声;旧账掘于内,毁其根基。双管齐下,方可令其首尾难顾。”
他抬眼,直视龙弘:“但我有一条规矩——事成之前,不得提及我名。若有风声走漏,追查到我头上,这局便不必再下。”
龙弘冷笑一声:“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你以为我不知你心思?你想让我冲锋在前,自己躲在幕后看风使舵。可若真到了那一步,父皇震怒,朝臣攻讦,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我不是要退。”龙宸语气平静,“我只是不愿被人当枪使。你在东宫经营多年,人脉遍布六部。你要动御史台,要查南疆旧档,皆可借力而行。而我……手中并无实权,只能靠私探行事。若贸然出手,反易暴露。”
“所以你打算如何?”龙弘盯着他。
“你负责联络文臣,制造舆论。”龙宸道,“放出‘逼婚’之说,先乱其阵脚。我则派人潜入户部与兵部档案房,查证他在南疆期间的税赋记录与军需调拨文书。若有疏漏,立刻誊抄副本,交由第三方散播。”
“第三方?”龙弘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借江湖势力脱罪?”
“手段而已。”龙宸淡淡道,“只要结果对你我有利,过程何必计较?”
龙弘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便依你所言。你查旧账,我造流言。但记住——动作要快。他如今正得圣心,若再让他多立几件政绩,恐怕连父皇都要动易储之念。”
“易储?”龙宸轻笑一声,“大哥倒是敢想。”
“有何不敢?”龙弘眼神陡厉,“我是嫡长,他是庶出。我母后为国殉身,他生母不过是个羌族舞姬。凭什么他能步步高升,而我要看他脸色行事?那一战,风雪峡谷,三千残兵尽数覆灭,本该是他葬身之地!可他竟活了下来,还摇身一变成了清流新贵!”
他声音渐高,却又猛然收住,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怒意。
龙宸静静看着他,眼中无波:“所以你恨他。可恨意不能成事。我们要的是稳,是准,是一击致命。”
“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一击致命?”龙弘低声道。
“让他失信于君,失势于臣,失名于士。”龙宸缓缓道,“今日他靠太傅之女站稳脚跟,明日我们就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等他孤立无援之时,自然有人会上本参他,那时……便是收网之刻。”
龙弘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言语,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鸡鸣再起,一声比先前更近,似已破晓在即。
龙宸转身望向窗外,目光投向皇宫西南方向——那里是三皇子府所在。晨雾未散,屋宇隐没于灰白之中,唯有一角飞檐挑出云霭,如刃出鞘。
“大哥。”他忽然低声,“你说他现在最怕什么?”
“怕死?”龙弘嗤笑。
“不。”龙宸摇头,“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被人遗忘。怕那些为他战死的将士,最终沦为史书一笔虚文。所以他拼命往上爬,想掌握话语权,想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可这恰恰是他弱点。”他收回视线,指尖再次掠过银蛛带扣,“只要我们让他失去说话的资格,他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龙弘盯着他,半晌未语。终于,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
“那就动手吧。”他声音低沉,“你去查南疆旧档,我去安排御史台的人。三日内,必须见风。”
龙宸微微颔首:“我这就传信南衙,调可信之人入京。你也莫忘了,春桃那边——若需太后印信通行,务必提前打点。”
“自会安排。”龙弘冷声道。
二人相视片刻,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戒备与算计。没有握手,没有誓言,甚至连一句“共勉”都未出口。可某种无形的契约,已在昏昧烛光下悄然缔结。
龙宸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手扶门闩之际,忽听身后传来龙弘的声音:
“二弟。”
他停步,未回头。
“这一局。”龙弘道,“要么他倒,要么你我同亡。”
龙宸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低声道:“那就看谁的刀更快了。”
门开一线,冷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三簇火焰同时倾斜,几乎熄灭,却又顽强燃起,在墙上投下扭曲交错的影子,如同两条蛇缠斗不休。
龙宸跨出门槛,身影没入廊下暗处。龙弘独自立于室中,望着那扇半开的门,久久未动。手指仍在椅臂上轻叩,节奏渐急,如鼓催征。
远处钟楼传来五更鼓声,沉闷悠长。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