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刚过三巡,东宫侧门无声开启一道缝隙。一顶无标识软轿自暗巷抬出,四名青衣力士脚步轻稳,踏在石板上几无声响。轿帘低垂,内中人影不动,唯有指尖在膝上轻点两下——正是二皇子府备下的那顶待讯之轿。
偏殿后门早已候着两名内侍,引轿入内,直抵东宫密室所在的小院。此处原是先帝藏书旧地,如今封了门窗,只留一道窄门进出,连烛火都不得明燃。轿停阶下,帘掀,龙宸缓步而出。他未披外袍,仅着靛蓝常服,腰间银蛛带扣在月光下一闪即没。抬脚时,鞋底碾碎一片枯叶,声音极轻,却惊得檐角铜铃微颤。
门开,太子立于门内。
龙弘未着冠,发束玉簪,明黄常服也褪去了白日威仪,倒像是连夜未眠的寻常兄弟。他身后无一人跟随,手中亦无折扇,只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龙宸脸上,片刻才道:“你来了。”
“大哥相召,岂敢不来。”龙宸迈过高槛,靴声沉闷,“只是没想到,竟是走这等偏门。”
“正门耳目太多。”龙弘反手关门,落闩之声清脆,“你我若被谁看见同处一室,怕是要惹出更多闲话。”
室内无灯,唯案角三点烛火摇曳,映得四壁书架如鬼影幢幢。两张紫檀椅相对而设,中间横着一张矮案,其上空无一物,连茶盏也未置。龙宸自行落座,不等相请,也不问来意,只将两手交叠置于膝上,静候开口。
龙弘绕至主位,缓缓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对面这个多年疏离的弟弟。月光从窗隙斜切进来,划过他的肩头,停在案面。半晌,他低声道:“二弟,三皇子如今羽翼已丰,你我若再不联手,怕是要被他吞了。”
龙宸眉梢微动,嘴角竟浮起一丝笑。那笑极淡,转瞬即逝,却带着冷意:“大哥这话,说得倒像我们从前亲厚一般。可我记得,去年冬猎,你还当众说我‘血统不纯,难承宗庙’。”
“那是做给太后看的。”龙弘语气不变,眼神却沉了几分,“你也知道,宫中言语,未必出自本心。”
“所以今日这番话,倒是出自本心?”龙宸冷笑,“还是说,也是做给谁看的?”
龙弘未答。他慢慢起身,在室内踱了两圈,脚步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走到窗前时,他停下,望向皇宫深处。那里灯火稀疏,唯有御书房尚有微光透出,似是皇帝仍未安歇。
“父皇年事渐高。”他忽然开口,“近三个月,已有五次在早朝中途咳血退场。太医署秘而不宣,可我知道,禁军轮值图已悄悄改了三回。三弟那边……动作太快了。”
龙宸仍坐着,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得如同更漏滴水。
“所以他现在风头正劲,清流归附,连那些一向闭门著书的老学究都肯替他递折子。”龙弘回身,目光直视龙宸,“你我都清楚,他不是靠祖荫,也不是靠母族,他是真能拢住人心。这样的人,若再给他三年……你我还有机会吗?”
“人心?”龙宸终于抬眼,“大哥说得倒轻巧。你以为他靠的是什么?是诗书文章,还是仁德宽厚?他靠的是苏家门生、北疆旧部、还有那一帮自命不凡的年轻官员。这些人今日敬他,明日就能踩他。只要他失一次体面,丢一次圣心,这些人转头就会另投门户。”
“可眼下他没失。”龙弘走近一步,“他步步为营,不争一时之利,却夺万世之势。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是他不动刀兵,不动诏狱,单凭一个婚典,就把太傅之女娶进门,把清流的根扎进了东宫之外。”
龙宸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所以大哥有什么打算?”他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含讥诮,“要我陪你去父皇面前参他一本?还是联名上书,说他结党营私?你我都知道,这种手段对他无用。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弹劾。”
龙弘摇头:“我不是要与你争虚名,也不是要打台面上的仗。我要的是——先把他打下去。”
“打下去?”龙宸轻笑,“怎么打?你说联手,可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没说清楚。你是想废他王爵?夺他府邸?还是……让他再也进不了宫门?”
“不必那么急。”龙弘坐回椅中,声音压低,“只要他失势,只要他不再受宠,只要他在朝中说不上话——就够了。到那时,自然有人会动手。”
龙宸盯着他,良久未语。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终于,他缓缓点头:“大哥既开口,做弟弟的岂能不应?”
龙弘眼神微动,似有松动之意。
但龙宸接下来的话,却让那丝暖意瞬间冻结。
“只是……”他慢条斯理地说,“大哥别忘了,当年风雪峡谷那一战,是谁递的密报?是谁按兵不动,任他三千残兵葬身绝谷?是你,还是我?”
龙弘脸色骤变。
“你怀疑我?”他声音陡然收紧。
“我没说怀疑。”龙宸淡淡道,“我只是提醒大哥,有些账,还没算清。今日你能背他,明日也能背我。所以这‘联手’二字,得有个章程。”
“你要什么章程?”
“我要知道你的底线。”龙宸直视他,“若他倒了,储位归谁?是你继位,还是另立新君?你若说不清,这盟约便如纸糊灯笼,一点就穿。”
龙弘盯着他,呼吸渐重。
许久,他缓缓道:“若他倒了,我仍是太子。这是名分,不可动摇。”
“那你呢?”龙宸追问,“你能给我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南衙左卫的调令权。”龙宸一字一句,“至少半年。足够我清理一些碍眼的人。”
龙弘眯起眼:“那是禁军编制,你我皆无权染指。”
“可你有太后的印信。”龙宸冷笑,“只要你点头,春桃就能替你取来。我不贪多,只借半年。事成之后,一切归还。”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交错纠缠,如同搏斗中的蛇。
最终,龙弘缓缓点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行动由我主导。你配合,不得擅自出手。”
龙宸嘴角微扬,仍无笑意:“好。那就依大哥所言。”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握手,没有盟誓,甚至连茶都未曾共饮。可某种东西,已在昏昧烛光下悄然成型——脆弱如薄冰,锋利如刃,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路。
龙弘端起案上一杯凉茶,举至半空:“为了大曜江山。”
龙宸亦取杯,轻轻一碰:“为了兄弟同心。”
茶水泼洒少许,落在案面,洇开一圈深痕。
窗外,风穿回廊,吹得铜铃再响。
龙宸放下茶杯,袖角掠过杯沿,留下一道细微的指印。
“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他现在最得意的是什么?”
“人心。”龙弘答。
“可人心最易散。”龙宸缓缓起身,站到窗边,望向三皇子府方向,“只要给他一击重创,让他失了体面,失了信任——那些人自然会转头。”
龙弘也站了起来:“关键是如何动手。”
龙宸未答。他抬起手,看着月光下指尖淡淡的青灰痕迹,像是某种未干的毒粉。
“大哥若真想动手……”他低声说,“就得快。”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二人依旧立于密室之中,烛火未熄,话未尽,局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