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上京城的更鼓敲过三巡,万籁俱寂。唯有二皇子府西院书房,烛火未熄。
龙宸坐在案后,指尖沾着曼陀罗花粉,在青瓷灯盏边缘轻轻一抹。火光微颤,映出他半边冷峻面容。案上摊着三份朝报抄录,墨迹尚新,皆是今日早朝之后流出的消息:太学七博士联名上书获批、户部绕廷议用印施行赋税减免、禁军左营轮值守备调度令出自苏远山私签。
他目光停在最后一行,良久不动。
窗外风穿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他缓缓抬头,望向东宫方向。那里灯火早已熄了,可他知道,今夜有人未曾安眠。
“三弟这步棋,走得稳。”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划过冰面,“清流归附,政令畅通,连那些一向只认祖制的老臣,今日也肯低头递个折本。”
话音落下,内侍掀帘而入,引一人进来。那人着青绸直裰,眉目沉静,是二皇子府幕僚,多年为其梳理朝局,不显山露水,却句句切中要害。
“殿下召见?”幕僚躬身行礼,将手中簿册置于案角。
龙宸未应,只将指尖花粉弹入灯焰。青烟倏起,旋即散去。他这才抬眼:“你看了今日朝报?”
“已阅。”幕僚答得干脆,“三皇子近来行事,看似平缓无奇,实则步步落子于要处。国子监改制牵动天下士林,赋税减免收拢民心,禁军调度虽未明言,但将士知王妃为苏太傅之女,效忠之意自生。”
龙宸冷笑一声:“所以他不必带兵,也不必开口,只要坐镇府中,便有人替他把路铺好。”
幕僚沉默片刻,道:“不止如此。太子今日已召你我所知之人入见,命其拟策应对。东宫灯火至深夜未灭,显然——他也坐不住了。”
龙宸闻言,眼神微动。他慢慢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庭院空阔,月光照在石径上,像一道银线,直通大门。
“大哥向来谨慎。”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二十年储位,从不越雷池一步。如今竟要主动出手……可见他是真怕了。”
幕僚站在原地,未接话。
龙宸转过身,背倚窗框,目光落在幕僚脸上:“你觉得,他能成事?”
“难。”幕僚直言,“三皇子根基虽浅,但手段老练,朝中又有苏哲为援,清流之势已成。太子若以正面对攻,恐反被其所制。且陛下近日对三皇子多有嘉许,圣心所向,不可轻逆。”
龙宸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所以他只能赌一把急的。可越是急,越容易露破绽。”
“正是。”幕僚点头,“然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若太子败,三皇子势将更盛。届时殿下独对强敌,恐再无腾挪余地。”
龙宸没说话。他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关于禁军调度的抄录,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若我与太子联手,如何?”
幕僚眼皮一跳。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随口一问。这是真正动了心思。
“分则两败,合则共存。”幕僚迅速回应,“太子虽恨三皇子,但更惧失位。殿下虽有意争储,但眼下孤立无援。若能借其势,共压三皇子锋芒,或可扭转局面。”
龙宸听着,指尖又沾了些花粉,轻轻搓着。
“他不会信我。”他淡淡道,“自幼他就看我不起,说我母族卑贱,血统不纯。当年射猎场上,我猎得鹿首,他当众摔了奖碟,说‘此等杂种,岂配与嫡子同列’。”
幕僚低头:“可如今不同。那时他是储君,你是庶出;如今他是危巢之卵,你是可倚之援。利之所趋,何论旧怨?”
龙宸缓缓抬起眼。
烛光下,他的瞳孔幽深如井,不见波澜,却藏锋刃。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人活一世,靠的不是恩怨,是时机。父皇春秋渐高,朝局一日三变。三弟若再得寸进尺,别说太子保不住位子,就连我也只能退居藩地,永不得返。”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京畿防务图》,展开细看。手指沿着几条主干道移动,最终落在三皇子府与太傅府之间。
“他现在最得意的是什么?”他问。
“人心。”幕僚答,“文官归心,武将暗附,连年轻一辈也都以追随他为荣。苏明轩那等人,明知得罪权贵也要替他说话。这种势,比兵权更可怕。”
龙宸冷笑:“人心?不过是些读书人的虚名罢了。他们今日敬他,明日就能骂他。只要给他一击重创,让他失了体面,失了圣心,这些人转头就会踩着他往上爬。”
“关键是如何动手。”幕僚道,“太子若出面,易被视作妒贤嫉能;若由殿下出手,又恐孤掌难鸣。唯今之计,唯有联手,才能名正言顺。”
龙宸沉吟许久。
他慢慢卷起地图,放回原处。转身时,袖角扫过烛台,火光晃了一下。
“他若真要动手,就不会等到明天。”他说,“今晚东宫议事,必有方略出炉。明日一早,就会有人开始动作。”
幕僚点头:“所以我们也必须抢在这之前,做出姿态。”
“姿态?”龙宸眯起眼。
“让太子知道,您不是敌人,而是盟友。”幕僚低声道,“哪怕只是暂时的。”
龙宸盯着他,半晌未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见,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好。”他说,“那就让他知道。”
他走向内室,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从中抽出一页空白密笺。提笔蘸墨,只写四字:“共御外患。”
不署名,不落印,只用火漆封缄。
“派人送去东宫侧门。”他说,“不必求见,不必通传,只交给守夜宦官,说是‘二殿下赠兄长的醒神茶’。”
幕僚领命,接过密笺,欲退。
“等等。”龙宸叫住他。
他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备轿。”他说,“若有急讯,随时可出府。”
幕僚点头,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室内只剩龙宸一人。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东宫。那里依旧黑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风暴已在酝酿。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曼陀罗花粉。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大哥啊……”他低声说,“你若真坐不住了,倒也不失为一枚好棋。”
话音落,风穿窗而入,吹熄了案上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整间书房。
唯有他站立的身影,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