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窗,烛火终熄。
龙允睁开眼,指尖尚搭在团扇边缘,扇面低垂,映着将尽的残芯。苏清婉仍半卧于他膝上,呼吸绵长,发丝散落胸前,一支银狼毫簪斜插其间,未取下。他不动,只缓缓收拢手指,将扇子轻轻搁在脚边矮凳上。动作极轻,连衣摆拂地都未曾发出声响。
他低头看她一眼,随即起身。
吉服早已皱乱,肩领微斜,他却未唤人侍候,只自行解下外袍叠放案头,又取过一旁常服换上。玄色深衣,素带束腰,腰间佩剑“苍雷”依旧,只是今日未挂王府绶印。他整冠系带,动作利落,眉宇间昨夜的温存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沉静如水。
窗外鸟鸣初起,府中仆役尚未动响。他立于床前片刻,目光扫过罗帐、空杯、燃尽的红烛,终是转身出门。
书房灯已点起。
案上堆着朝报、折本、名刺三叠,墨砚微干,显是仆从早已备好,只等主君临案。龙允落座,执笔润墨,先拆开一份黄绸封口的奏疏——乃太学七名博士联名所上,题为《请重修国子监讲义以正士风》。文辞恳切,引经据典,末尾署名皆是清流学士,其中三人曾公开讥讽他“戍边粗人,不堪为储”。
他阅毕,不语,只在文末朱批二字:“准行。”落印,掷入“已决”匣中。
第二份是户部递来的粮税清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他翻至北疆三道赋税减免条目,见其照例列于“待议”栏,便提笔勾去,批道:“旧令既颁,不必再议。”随即加盖王府印信。
门外脚步轻响,近侍捧进新沏的茶汤,放在案侧,低声禀:“王妃已醒,正在东厢理嫁妆文书。”
龙允点头,未抬头,只问:“可传膳?”
“王妃说不急,让殿下先忙政务。”
他搁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意入喉,眉心微松。片刻后,又提笔批第三份文书——乃礼部呈上的大婚贺仪归档卷宗。他草草翻过,见其中夹着一张未署名的纸片,上书八字:“今非昔比,人心已动。”
字迹陌生,纸张粗糙,显是刻意匿名传递。他盯着那八字良久,忽而嘴角微扬,旋即掐灭笑意,将纸片投入灯焰,烧成灰烬。
天光大亮。
早朝钟响。
龙允起身,披上朝服,出府登舆。街巷渐喧,百姓见三皇子仪仗经过,纷纷驻足观望,有人低语:“昨儿个迎亲,白马红绸,好大的排场。”另一人接话:“可不是,连禁军左营都换了岗哨,说是专为护送王妃入府。”前者咂舌:“这阵仗,哪像是娶妃,倒像是……立储。”
话音未落,近侍横目一瞥,那人立刻噤声。
龙允端坐轿中,闭目养神,似未听见。
金殿之上,百官列班。
他步入丹墀,按品阶立于三皇子位。往日此时,左右官员多避其视线,或低头看笏,或与邻员低语。今日却不同——他刚站定,便有两位五品文官微微颔首,一人甚至轻抬笏板致意。龙允只淡淡回礼,神色不动。
退朝钟未响,已有几位中层官员借递交折本之机缓步靠近。一人拱手道:“恭喜殿下喜结良缘,王妃贤德,实乃社稷之福。”龙允答:“多谢。”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又一人道:“听闻王妃昨夜未盖盖头,直言要睁眼看夫君,此等风骨,令人敬服。”龙允只点头,未接话。
众人见他不热络,也不冷拒,只得陆续退开。
殿外日影西斜。
龙允返府时,天光尚明。门吏跪迎,他径直入内,穿过垂花门,见东厢窗纸透光,人影绰约。他未进去,只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听里面纸张翻动之声,还有苏清婉轻声吩咐婢女整理箱笼的语调。
片刻后,一名老仆快步而来,双手奉上一封密信,封口无印,但角上压着一枚铜钱——这是苏远山私用的标记。
龙允接过,挥手遣退老仆,拆信细读。
信中仅三行:
“自今日起,禁军左营轮值守备,凡王府出入,皆由我亲令调度。
左营将士知我姓苏,更知王妃姓苏。
此令不出府门,唯殿下知晓。”
他读罢,默然良久,将信凑近烛火,一点即燃,灰烬落入铜盆。
身旁近侍低声问:“是否召墨影前来议事?”
“不必。”龙允摇头,“备笔墨,写谢帖。”
近侍一怔,随即应下。
他亲书一函,不过寥寥数语:“昨夜安眠,今朝理政,感兄厚意,心领之。他日饮茶,当面致谢。”未署名,亦无印章,只让近侍亲自送往苏府交至苏远山手中。
此举意味分明:既领情,又避嫌;既接受支持,又不立盟约。权谋之道,不在张扬,而在无声处落子。
写毕谢帖,他重回书房,继续批阅文书。暮色渐合,灯影摇红,案上奏报已处理大半。他揉了揉眉心,抬眼望向窗外——庭院寂静,晚风穿廊,吹动檐下铜铃一声轻响。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争执声。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求见王妃兄长一面,问问国子监改制之事!”
“王妃兄长今日不在府中,诸位请回吧。”
“那烦请转告一声,我等太学学子,愿附清流之议,共正学风!”
龙允停笔,抬头看向门口。
声音来自前院门房,是几名年轻士子求见苏明轩,却被门吏拦下。他们并非闹事,只是言语恳切,坚持不肯离去。其中一人高声道:“三皇子昨夜成婚,今日早朝已有六位大人主动致意,可见人心所向!我等读书人,岂能落后于势?”
门吏无奈,只得派人入内通禀。
龙允听完回报,只道:“不必通传王妃,也莫惊扰她。你去说,苏编修近日闭门修书,不见外客。但他们的心意,我已知晓。”
门吏领命而去。
片刻后,外头声息渐歇,想是学子们自行散去。
龙允重新执笔,在最后一份奏报上落下朱批:“所请皆准,即日施行。”合卷,搁笔,靠向椅背。
窗外夜色四合,星斗初现。
他凝视案上灯火,目光沉静,无喜无怒,亦无波澜。今日之事,皆在预料之中:朝会的颔首,左营的效忠,学子的请见——桩桩件件,皆是风起青萍之末。他不动声色,却已感知水位悄然上涨。
他知道,有些人已在宫中焦躁。
他也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开始。
但此刻,他仍坐于王府书房,灯下批文,指节微屈,掌心覆着一方镇纸。那是苏清婉昨日亲手摆放的,青玉雕成,形如雁首——正是迎亲时他手持的活雁。
他指尖轻轻摩挲玉雁翅缘,触感冰凉光滑。
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抬头。
苏清婉站在门边,已换下嫁衣,着一身月白襦裙,发间仍簪着那支银狼毫簪。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映着她的脸,温和而安静。
“还没歇?”她问。
“还有一份。”他答。
她走进来,将灯笼放在案角,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陶罐:“碧桃熬的醒酒汤,说你昨夜没喝,今早也没用膳,怕伤胃。”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罐子推到他手边,轻声道:“喝了再忙。”
他揭盖,尝了一口,微苦回甘,温度正好。一饮而尽,将空罐搁回。
“今日朝上,可还安稳?”她又问。
“如常。”他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言,只静静站在案旁,目光扫过那些已批的奏本,看到其中一份封皮上写着“国子监讲义重修案”,便轻轻念了出来。
“是你准的?”
“嗯。”
“很好。”她说完,转身欲走。
“清婉。”他在她身后叫住。
她回头。
“没事。”他顿了顿,“你去歇吧。”
她笑了笑,走了出去。
门扉轻合,室内复归寂静。
龙允望着那扇门,许久未动。然后他重新提笔,在空白笺纸上写下两个字:**稳行**。
吹干墨迹,折起,收入袖中。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消失在屋檐尽头。
府中灯火次第亮起,仆役穿梭,却无人敢靠近书房。他独自坐在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柄收鞘的刀。
远处宫城轮廓隐现,巍峨沉默。
他知道,有人正在那里,盯着他的动静。
他也知道,自己已不再是昨日那个只守一室良夜的人。
笔架上的毛笔微微晃动,是风从窗缝钻入所致。
他伸手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