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余音未散,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合卺烛火猛地一偏。龙允手中玉如意尚温,苏清婉右手指节微紧,酒盏边缘映着跳动的光。满堂宾客屏息静立,宴席未开,礼乐已歇,唯有檐角铁马轻响,如针落地。
就在此时,正堂外传来一声尖细通传:“太后驾到——”
众人皆惊。方才亲眼见她拂袖而去,袍角扫过门槛,背影没入夜色,怎会去而复返?帝王未出声阻拦,御座空悬,只余一道明黄坐垫在烛下泛光。百官低首,无人敢言。
绛紫身影重现在门框之内。萧太后缓步而入,足下无声,护甲涂丹,在烛火下泛出暗红光泽。她不看帝位,亦不向新人颔首,径直走至香案前数步处站定,目光如刃,直落苏清婉面上。
“慢着。”她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压住全场,“哀家有一言。”
满堂一寂。连执壶内侍都停了动作,酒液凝于壶口。
龙允未动,握杯的手纹丝未晃,只眼角微敛,视线自太后指尖掠过,停在她身后空荡的宫道上。他不动,苏清婉亦不动,二人仍并肩立于香案之前,凤冠垂珠未摇,衣袂未扬。
萧太后冷笑一声,唇角挑起,却不带半分笑意。“苏家女儿,哀家想考考你。”她语气轻慢,似问孩童,“你可敢接受?”
苏清婉缓缓上前一步,裙裾曳地,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她敛衽行礼,姿态端方,无一丝迟疑:“臣女恭听太后教诲。”
“好大的口气。”太后声音陡沉,眼中寒光乍现,“哀家问你,三从四德,你可都记得?”
此言一出,堂中数位老臣眉心微动。三从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此为女子立身之本,然当众质询新妇,且由太后亲出,实属罕见。此举非为考较,分明是借礼法之名,行压制之实。
苏清婉垂眸,语声平稳:“回太后,三从四德,臣女自幼便已熟读。”
“哦?”太后踱前半步,凤冠九翅微颤,“既然熟读,那哀家便考你一题。”她顿了顿,目光如钩,“若你丈夫在外征战,抛妻别母,三年不归,你当如何?”
问至此处,满堂皆知其意所指。龙允十五岁戍边,北疆风雪十载,曾三年无音讯,朝中传言其已战死峡谷。彼时苏清婉尚未与他相识,然今日婚典之上,太后旧事重提,矛头直指,显非偶然。
龙允指节微收,玉如意棱角压入掌心。
苏清婉抬头,目光清明,不避不让:“臣女会在家中侍奉公婆,晨昏定省,持家守业;为丈夫祈福于宗祠,焚香祷告;抚育子女,教导以忠孝仁义;待他归来之日,亲手奉茶,不问迟归,只问安好。”
语毕,声落如钟。
堂中数位命妇低头互视,眼中有赞许之色。此答既合礼制,又不失温情,更避开了“怨旷”“守节”等易被拿捏的字眼,反以“持家”“祈福”“教导”层层递进,将被动等待化为主动担当,无形中抬高了自身格局。
萧太后脸色微变,指甲轻轻刮过素帕裂口,发出细微嘶响。
“说得倒是好听。”她冷声道,“可若他身死沙场,尸骨无存,你又当如何?”
此问更狠。直逼生死,欲令其当场落泪,失仪于大典之上。
苏清婉神色未改,只将手中酒盏微微一转,红绳垂落,映着烛光如血丝缠绕。“若真有那一日,臣女当披麻戴孝,率族人迎灵归葬;立碑铭志,记其忠勇;守节抚孤,使后人知其名、敬其行。纵使天地苍茫,亦不负夫妻之义。”
字字清晰,无悲无怒,唯有庄重。
堂中一片寂静。连东侧几位惯常附和太后的贵夫人,此刻也都闭了嘴。此答已超出了寻常妇德范畴,近乎烈女贞节之论,然出自新妇之口,不显矫饰,反见风骨。
龙允终于侧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深如寒潭。
萧太后嘴角抽动,忽而笑了。笑声不大,却令人脊背发凉。“果然不愧是太傅之女,书读得通透。”她缓缓道,“可哀家还有一问——若你夫君并非为国捐躯,而是因罪伏诛,满门抄斩,你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此已非考较妇德,而是公然影射!
龙允二十岁遭构陷,全军覆没于风雪峡谷,朝廷定性为“私通外敌、图谋叛乱”,虽事后平反,然旧案未销,至今仍有官员私下议论。今太后当众以此设问,分明是要掀翻皇命赐婚之局!
龙允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太后,而是将左掌覆上苏清婉握杯的右手背。动作极轻,却坚定无比。
苏清婉未抖,未退,反而将手稳稳托住酒盏,迎着太后面光,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一日,臣女愿同赴刑场,跪请天恩宽宥;若不得赦,愿代其死,以全忠义之名;若连累族人,臣女当自缚于宗庙之前,叩首百遍,谢罪先祖。”
她顿了顿,声音略沉:“但臣女更信,我夫君一生忠勇,赤诚报国,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事。若有污名加身,必是奸人构陷,终有昭雪之日。臣女所能做的,便是守住清白,等那一天到来。”
话音落下,满堂再无声响。
连风都停了。檐角铁马静垂,合卺烛火重新挺直。
龙允掌心微热。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一年风雪峡谷,三千残兵尽殁,他坠崖未死,却背负叛将之名。而今日,她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她信他。
萧太后脸色铁青。她原以为这女子不过温婉柔顺,可欺可压,谁知竟有如此胆识与口才。三问皆未倒她,反让她在百官面前立下“信夫守节”的名声,无形中抬高了地位。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丹色护甲在素帕上留下三点猩红印记。
“好一张利口。”她冷冷道,“哀家倒不知,太傅府教出来的女儿,竟能把礼法说得这般动听。”
苏清婉不卑不亢:“臣女不敢称利口,只求无愧于心,无辱于礼。”
太后未语。她站在香案前三步之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来回扫视二人。龙允始终未发一言,只将玉如意握得更紧,指节泛白。他不看她,也不示弱,像一柄收鞘的剑,静待出锋。
满堂宾客皆低首,无人敢接话。礼官捧册立于侧,汗湿重衫,却不敢擦。乐师手中的琴弦松了半寸,也不敢调音。
时间仿佛凝滞。
良久,太后终于冷笑一声,未作评判,亦未退场。她只是缓缓转身,却不离去,反而在主位前方站定,绛紫袍角垂地,如血泊蔓延。
苏清婉见状,默默退回龙允身侧。她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却稳如磐石。凤冠未晃,霞帔未皱,手中酒盏依旧高举,未曾放下一分。
龙允依旧未动。他站着,像北疆界碑旁那尊石像,十年风雪不改其姿。他看着太后,眼神冷峻,毫无波澜,却藏着千军万马。
合卺酒仍未饮。
宴席仍未开。
宾客仍未散。
正堂中央,新人并立,手持玉如意与双杯,礼服未卸,凤冠未摘。香案之上,两支合卺烛静静燃烧,焰心笔直,照出三人影子——一前二后,如对峙三方,谁也不肯先移步。
檐角铜铃忽又轻响。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