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二刻，主街尽头的槐树梢头掠过一缕金光，照在迎亲队伍最前方那面朱漆描金的“囍”字牌上，映得满街红影晃动。鼓乐声自三皇子府起便未停歇，《凤凰于飞》奏至第三遍，音浪如潮，卷着百姓的喧哗扑向前方高耸的门楼。
龙允端坐白马之上，脊背挺直如旗杆，双手握缰，指节因长久持势而微微泛白。他目视前方，不偏不倚，任两侧人声鼎沸、彩纸纷飞。红绸铺道百步有余，直通太傅府门前，然而行至此处，人群已层层叠叠涌至道旁，孩童攀上石狮，妇人倚窗撒花，老者拄杖立于阶前，竟将通道挤得仅容马身勉强通过。
一名执事疾步上前，高举木牌清道：“仪仗通行，避让三尺！”
围观者略退，却仍有少年嬉笑着掷出一枚石榴，正落在马首前三寸。白马鼻翼微张，前蹄轻扬，随即被龙允一手控住。他未皱眉，亦未出声，只左手稍紧缰绳，右手覆于腰侧剑柄，动作极轻，却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沉静气度。礼官见状挥手，四名随从立刻分列两翼，手持红绫拉出界限，百姓笑声渐收，道路复通。
马队缓行再启。
街市渐阔，屋宇高敞，两侧多为达官宅邸。一处临街阁楼上，两名妇人倚栏而望，手中果盘盛满枣栗，笑语随风飘下：“这三皇子生得真俊，瞧那一身大红蟒袍，金线绣得连风都吹不动。”
“可不是？听说早年在外历练，性子冷些，可对苏家小姐却是真心实意。”
“三年前城西遇劫的事你还记得？那时他还不是皇子身份，一身旧甲冲出来，一刀就劈翻了匪首，把人护在身后——啧，那才叫英雄救美。”
“如今明媒正娶，天子亲赐婚书，谁还敢说不是天作之合？”
龙允耳中听着，面上无波。他左脸那道剑疤隐在晨光里，颜色浅淡，唯当阳光斜照时才显出一道细痕。此刻他目光未动，仍锁在前方朱门之上，但左手拇指悄然摩挲了一下缰绳结扣，那是他少有的情绪痕迹。
又行数十步，转入主街交汇处。此处原是布坊集散之地，平日商贩云集，今日尽数歇业，家家户户贴红挂彩。一群孩童追着队伍奔跑，手中挥舞纸扎喜鹊，口中齐喊：“三皇子娶亲啦！百年好合呀！”
一名老匠人蹲在自家铺门口修车轮，抬头望见马队，放下锤子，肃然起身拱手：“恭贺殿下！”
龙允远远见之，颔首致意，未发一言，却令身旁内侍取出一枚鎏金压胜钱投于其前。老人拾起一看，激动得双手发颤，连连叩首：“谢殿下赏！祝殿下永谐琴瑟！”
议论之声愈演愈烈。
“你们知道吗？当年苏小姐被劫，就在城西旧巷那口古井边上，要不是三皇子恰好路过……”
“嘘——小声些！那是私事，岂能乱讲？”
“怕什么？如今都成佳话了！你没见礼单上写着‘雁礼取自北地’？分明是应了当年那一刀换一命的誓。”
“我倒听说，苏小姐回府后夜夜焚香，只为求那人平安归来。”
“哎哟，你莫不是听哪个说书先生瞎编的？不过……我看三皇子今日神情，倒真不像寻常娶亲，倒像是——赴约。”
龙允依旧不动声色。
他右手缓缓滑过剑鞘，指尖触到“允执厥中”四字铭文，顿了一瞬，随即收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规律如更漏。他不回顾，不驻足，亦不加快步伐，仿佛所有喧哗皆隔水而来，只在他身外流淌。
前方已有太傅府门楼轮廓。朱门高耸，匾额新漆，檐角悬双喜灯笼，随风轻摆。门前设香案，摆放三牲果品，两名礼生持幡站立两侧，静候迎亲入礼。府内尚未传出动静，一切如常，唯有忍冬藤攀墙而上，枝头白花初绽，香气隐约浮动。
人群在此处最为密集。
一名卖糖画的老汉挤在前排，手中竹签挑着两只并蒂莲，高声吆喝：“买糖画喽！三皇子大婚特制，一对换一生！”
孩童围拢争购，笑声不断。忽有一枚花瓣自楼上飘落，正坠于龙允肩头。他未拂去，任其停驻片刻，直至风起，才轻轻滑落。
“三皇子真是好福气啊！”一名中年妇人抚掌叹道，“娶了太傅之女，才貌双全，德行兼备，往后中宫之位，非她莫属！”
“你懂什么？”旁边布衣男子摇头，“这不是福气，这是命定。你没看陛下亲自题写灯笼？‘天作之合’四个字，笔力千钧，压得住朝堂风云。”
“依我说，三皇子这些年沉寂得太久，如今终于亮剑了。这一场婚事，哪是娶妻？分明是立威！”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不能说？满京城谁不知道，太子贵妃都不愿这门亲事成？可陛下定了，百官默了，连太后都没拦住——这就叫势不可挡！”
龙允听着，眼神微凝。
他并未因“立威”二字有所反应，却在听到“太后”时，眸光略沉。但他很快敛去，只将下颌微抬，视线越过攒动人头，直抵那扇紧闭的朱门。他知道她在里面，或许正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鼓乐与人声，数着他马蹄的节奏。
马行至距府门不足五十步处，忽有一群少女自侧巷奔出，手中捧花欲投。执事急忙阻拦，双方推搡间，一朵山茶险些击中马眼。白马惊嘶，前蹄腾空，龙允双腿夹腹，一手控缰，一手按剑，稳如磐石。马嘶声落，他仍未呵斥，只淡淡扫了一眼那群惊惶退后的少女，便继续前行。
秩序重归。
百姓自觉退至红线之外，鼓乐也稍稍收敛。此时距府门尚有三十步，依礼当暂歇鼓乐，待正式迎亲入门时再奏全曲。礼官策马上前，低声请示：“是否停乐？”
龙允抬手，掌心向下，示意即刻执行。
礼官挥手，笙箫渐息，钟鼓止鸣。刹那间，整条长街由沸转静，唯有马蹄踏地之声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深处。
人群屏息。
他们看见三皇子骑在马上，红袍如火，金纹映日，面容冷峻，眼神如铁。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回应任何欢呼，只是挺直脊背，缓步向前。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界碑，将喧嚣与庄严分割开来。
三十步。
他能看清门楣上的雕花，是双凤衔芝图，寓意吉祥。也能闻到香案上燃起的檀烟，混着忍冬花的清香，随风送来。他知道，再往前十步，便要下马行礼；二十步后，便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厅内传来。
但此刻，他仍在路上。
一名老儒生不知何时已跪在道中，捧着一卷书简高举过顶：“臣恭呈《贺婚赋》一篇，敬献三皇子！”
左右执事欲拦，龙允却轻轻摇头。老儒生颤抖着念道：“龙腾于野，允纳良缘；卿云映日，玉佩鸣鸾……”
词未毕，龙允已抬手制止。他不取书简，亦不嘉奖，只低声道：“多谢先生厚意。”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至四周。老儒生哽咽叩首，被人扶起退下。
马队再行十步。
此时距府门仅余二十步，香案清晰可见，礼生垂首待命。府内依旧无声，仿佛时间凝滞。龙允终于微微侧目，看向门缝深处。那里光影交错，似有婢女闪过，又似只是风吹帘动。
他收回目光，双手握缰，指节再次泛白。
鼓乐未再响起。
百姓不再喧哗。
整条街道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仿佛天地也在等待那一声“迎亲入府”的宣告。
马蹄继续前行。
一步。
又一步。
红绸在风中轻扬，拂过他的靴底。
他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如赴战场，如登金殿，如执剑破阵。
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坚定。
十五步。
十四步。
十三步。
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平稳而深长。
也能感觉到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贴着腕骨，藏着另一块尚未合上的残片。
那是她交给他的信物，也是他从未离身的凭证。
九步。
八步。
七步。
府门之上，铜环静垂，未响。
檐角铃铛，未动。
唯有风穿过忍冬藤，带落一片花瓣，落在马鞍前的红缨上。
龙允左手轻勒缰绳，白马缓步停下。
他不下马，不呼门，不奏乐。
只是坐在马上，望着那扇门，像在等一个注定会开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