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初透,东边云层裂开一线淡金,照在三皇子府朱漆门楼上。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未歇,又起一声,风自城南来,吹动门前两盏未熄的红纱灯,光影摇曳于青石阶前,如血未干。
府内早已燃起灯火。东西两廊列队而立的仆从皆着新衣,鸦青色长衫压边绣金线,手捧礼器、锦盒、马具,垂首肃立,无一人交语。礼官执掌吉时簿,立于正厅阶下,手中铜壶滴漏计至卯初一刻,抬眼望向内院。
帘幕掀开,龙允步出。
他身着大红通袖蟒袍,金丝勾边,日月纹绣于肩,腰束玉带,足蹬皂底乌靴。发冠束金,插螭龙衔珠簪,额前垂旒不掩眉目。左脸那道剑疤隐在晨光里,颜色浅淡,却仍是一道刻痕,横亘于俊朗轮廓之间。他未佩苍雷剑于背,而是悬于腰侧,剑鞘漆黑,吞口鎏银,只作仪仗之用,然其手过处,必轻抚剑柄一瞬,如点将前按刀。
身后两名内侍捧盘随行,一盛雁礼,一盛合卺酒具。另有四名执事提灯引路,灯笼上书“三皇子大婚”五字,墨迹端方,乃帝王亲笔所题。
龙允行至府门前,驻足片刻。红绸自门楼直铺而出,蜿蜒百步,接上主街青石板道。两侧高挂宫灯,每一盏皆由匠人彻夜赶制,灯面绘双喜鹊登枝图,烛火通明,映得整条巷子如昼。
礼官低声唱喏:“吉时将至,请殿下登马。”
龙允颔首,不语。自有牵马小校牵来一匹白马,鞍鞯俱新,缰绳缀流苏,马首系红绸结花。此马非战骑,乃专为婚仪所备,性情温驯,通体雪白无杂毛,传闻是西域进贡之种,名为“素影”。
他抬脚踩镫,翻身而上,动作利落,不借人扶。白马轻嘶一声,前蹄微扬,随即被他一手控住。他坐定,目光扫过府门——那对红联尚未揭去旧符,墨迹犹新:“龙腾瑞气临华府,允结良缘启凤章。”横批:“天作之合”。
百姓昨夜便已守候街边。此刻闻鼓乐起,纷纷涌出家门,围聚道旁。孩童手持糖画跑跳,妇人指点评说,老者捋须感叹。有人认出马上之人,低呼一声:“是三皇子!”顿时人群骚动,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听说太傅之女才貌双全,与三皇子早有渊源。”
“可不是?三年前北疆归来的那次,他在城西救下一女子,后来才知道是苏家小姐。”
“那时他还不是皇子身份,谁晓得竟有这般际遇。”
“如今赐婚,圣意已决,谁还能拦?”
言语纷杂,皆入耳中。龙允不动声色,只左手握缰,右手覆于剑柄之上,脊背挺直如松。他不向人群致意,亦不展笑颜,唯当下属通报吉时进度时,微微点头,示意知晓。
礼官策马靠近,低声禀报:“巳时三刻迎亲入门,现距太傅府尚有七里,依仪程当缓行,沿途鼓乐可起。”
龙允略一沉吟,抬手止之:“鼓乐暂歇。”
礼官一怔,旋即会意,挥手命乐班停奏。一时锣鼓骤寂,唯有马蹄踏地之声清脆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头。
队伍缓缓前行。途经城西旧巷,街窄屋低,两旁民宅多为布庄、药铺、铁匠坊。此处曾荒僻冷清,今亦张灯结彩,门户贴喜字。龙允目光掠过一处转角——那里有一口古井,井栏残破,爬满青苔。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自北疆归来,披甲未卸,马蹄溅泥,便是从此巷冲出,一刀斩断劫匪手腕,夺下蒙面女子手中匕首。
她当时跌坐在地,发髻散乱,右腕一道刀伤渗血,却仍咬牙不哭。他俯身问:“叫什么名字?”
她抬头,眼中惊惧未退,却答得清楚:“苏清婉。”
他记住了。
如今马蹄再过此地,他目光微凝,停驻不过瞬息,随即收回,继续前行。神色未变,手却紧了一分缰绳。
越近太傅府,街市愈阔。主街拓宽十丈,道旁植槐,此时枝叶初茂,晨光穿叶而下,在婚服上投出斑驳光影。沿途观者愈众,连楼上窗扉尽开,贵妇携婢倚栏而望,投以鲜花果品。有少女羞怯掷帕,落于道中,被随行执事拾起收好。
一名老儒生拄杖立于街心,待马队将近,拱手高声道:“恭贺三皇子,得配贤淑!”
龙允远远见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前方:“多谢先生吉言。”
老者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退至道旁。众人见皇子竟肯回应,更是沸腾,齐声高呼:“恭贺三皇子!恭贺苏小姐!”
鼓乐复起。笙箫齐鸣,钟磬和声,迎亲之曲《凤凰于飞》响彻长街。龙允抬手,示意奏乐不停,自己依旧端坐马上,目视前方,不左右顾盼。
前方已可见太傅府门楼。朱门高耸,匾额新漆,上书“苏府”二字,笔力遒劲。门前设香案,摆放三牲果品,两名礼生持幡站立两侧。府内尚未传出动静,一切静待迎亲队伍抵达。
礼官疾驰回禀:“距府门百步,是否奏全乐?”
龙允抬手,止乐声。
“百步之内,方可齐鸣。”
礼官领命而去。
队伍缓行,马蹄声规律如心跳。
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龙允呼吸渐沉。
他能看见府墙之上,忍冬藤攀爬如旧,枝叶间白花初绽,香气隐约随风而来。那是她幼时常摘来编环的小花,她说这花耐寒,春未至先开花,像守信之人。
六十步……五十步……
他右手再度抚上剑柄,这一次,指尖轻轻划过苍雷剑鞘上的铭文——“允执厥中”。此四字乃先帝御赐,刻于剑成之日。当年他不解其意,如今才知,执中者,非妥协,而是守住心中所向,不偏不倚,直至达成。
四十步……三十步……
府门内终于有了响动。脚步声细碎,似有多人走动。一道身影闪过门缝,应是婢女窥探。随即,门内传来低语,似在确认时辰。
二十步……
龙允挺直脊背,双目凝定于那扇紧闭的朱门。他知道她在里面,仍坐在窗边那张小榻上,嫁衣未脱,凤冠未摘,银狼毫簪藏于袖中。她不会焦躁,也不会落泪。她只会等,清醒地等,直到他的马蹄声真正停在门前。
十步。
他抬手,高举。
礼官会意,一声令下:“奏乐——!”
刹那间,鼓乐大作。
十二面大鼓齐擂,声震街衢;十六管笙箫齐鸣,音绕梁尘;金钟九响,玉磬三击,迎亲之曲《凤凰于飞》以最高调奏响,气势恢宏,如江河奔涌,直扑府门。
百姓齐声欢呼。
孩童奔跑尖叫。
妇人激动落泪。
老者仰天长叹:“今日得见盛世姻缘,死而无憾!”
龙允依旧未笑。
他缓缓放下手,双腿夹马腹,白马稳步向前,踏上最后十级台阶。
马停。
他居高临下,望着那扇朱门,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三皇子龙允,亲迎太傅之女苏清婉,结百年之好。”
话音落下,府内寂静片刻。
随即,铜锁轻响,门闩滑动。
吱呀——
厚重的朱门,从中开启。
门内庭院宽阔,青砖铺地,中央设香案,案上燃三炷长香,烟缕袅袅上升。案后立一人,身着紫袍玉带,须发微白,正是太傅苏哲。他手中捧一卷轴,应为婚书副本,神情庄重,目光深沉地望向门外马上之人。
龙允下马。
动作稳健,落地无声。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上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距离大门尚有三步。
依礼,当由男方执雁而入,行拜见岳父之礼。
他身后内侍捧雁上前。
龙允伸手,接过那只活雁——羽翼洁白,颈系红绸,象征忠贞不二。
他持雁,正欲迈步入门,忽然察觉一丝异样。
不是声响,也不是气息。
而是风。
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内吹出,带着庭院深处忍冬花开的香气,拂过他的面颊,撩动额前一丝碎发。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窗边小榻上的人影,缓缓抬起头,望向门口。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加快脚步。
只是将手中的雁握得更稳了些,抬脚,跨过了门槛。